刀风流转间。
杏花的香,糕点的甜。
齐丰憨厚的笑容、未雕完的木马、幼童清澈的眼眸。
……种种回忆随刀意纷呈涌现在脑海中,却又转瞬融入刀风,化为更纯粹,更坚韧的力量。
最终,所有刀风蓦然收敛,尽数归于惊鸾刀尖。
展大旗凝立原地,刀尖遥指虚空,仿佛为所有逝去的魂灵与未尽的守护,点出一条归家之路。
夜空下,唯余一缕清越刀鸣经久不息,如叹息,更似慰藉。
“师傅,我……知道何为逐风了......”
展大旗看向眼前白须老人,唇齿微动,万千感激涌至嘴边,却哽在喉头。
他发现自己竟拿不出任何东西,来以回报这份深重如海的师恩。
秋风月下,惊鸾余音未绝。
展大旗朝着熊老,郑重其事地跪拜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拜师礼。
“大...师傅!!”
熊老轻轻将他扶起,眼中满是欣慰,但总觉着刚才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他定了定神,笑着说道:“呵呵,臭小子,逐风刀意领悟了,却不熟练,以后要勤练师傅教你的真气运行方法。”
熊老转过身,大笑着朝石桌方向喊道:“老兄弟们,瞧见没?这便是老夫的弟子……”
“刀心有杀气,却不暴虐。”
“窥武道门径,亦守仁心。”
他话音未落,却戛然而止。
熊老揉了揉眼睛,石桌旁原本推杯换盏、笑闹不绝的众人,此刻已悄然无踪,唯余夜风穿过空荡的座席。
不远处,瑶琴静立铁架旁,正垂眸轻轻翻动架上微凉的狍子腿。
炭火重燃,跃动的暖光为她素白衣袂染上一抹温柔橘色。
展大旗望着空荡的石桌,心中大为不解,刚要开口询问,却被熊老从身后轻轻一推,不由自主向前走去。
“还不快去谢谢瑶琴姑娘!方才若不是她,你哪来这番领悟!”
展大旗磨磨蹭蹭挪到瑶琴身旁,一张脸憋得通红,双手仍别扭地交叉在腰间,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。
话在舌尖辗转数次,最终却只笨拙地挤出一句:“瑶琴姐姐,肉……肉快焦了……”
“呀!”瑶琴轻呼一声,忙将两只狍子腿用竹签取下,放入陶制大盘中。
熊老在不远处抚须大笑:“哈哈哈!臭小子,美酒尚温,正好佐此佳肴!瑶琴丫头,你也一起来!”
展大旗被说得耳根发热,赶忙接过瑶琴递来的陶盘。
三人重新围坐石桌旁,熊老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,醇厚酒香顿时四溢。
师徒二人将酒碗斟满,轻轻一碰,仰头便饮。
“哈哈,痛快,真是痛快。”熊老大笑着放下酒碗,望着眼前的展大旗,越看越觉顺眼,比初遇时那臭小子强了何止千万。
展大旗急忙起身欲要再次斟酒,怀中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密匣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石桌上。
“啊?!”
熊老见状无奈笑道:“臭小子,还惦记这密匣?假的!”
展大旗愣在原地,陶碗里的酒洒了一半都未察觉。
熊老将酒碗挪开,抿了一口,这才解释道:“中州边境确有一封密信传出,但并非此物。”
展大旗颤抖着打开密匣,轻轻划开取出里面的白绢,借着月光细看。
只见上面画着一座城池与一些士兵布防,虽看不太懂,但其中某些关隘他还能认出。
“不对啊,龙脊关、铁门障不在此处,这座大山也没有标注。”
熊老将余酒饮尽,略作沉吟道:“元十八一直在追查这封密信。虽尚不知其如何传出,但十有八九会经过靖北城。”
“经过靖北城?那是我家啊,师傅……”
熊老点了点头:“北夏此次护送密信,听说极为重要,沿途已经死了不少知情者,蹊跷的很。”
展大旗闻言,手下意识按在冰冷的石桌上,身体前倾,急声问道:“师傅!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熊老钱浅浅抿了一口酒:“是留在这里养伤,还是动身返回靖北,你自己决定吧。”
展大旗起身端起酒坛,将酒倒入两只碗中。
这才坚定的说道:“师傅,我要返回靖北城。”
熊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似是欣慰,又似是担忧。
他缓缓举起酒碗:“臭小子,既然心意已决,这碗酒,就当是为师为你饯行。”
两人仰头饮尽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。
熊老放下酒碗,看着一旁的瑶琴道:“丫头,你回拙谷吗?”
瑶琴微微摇头,素白的衣袖在夜风中轻拂。
她的脸颊微红,轻声道:“展公子伤势还未痊愈,奴婢无法回谷复命。此行靖北,还是让瑶琴随行吧。”
展大旗听后,急忙摆着双手拒绝道:“瑶琴姐姐,我伤势已经好了,你快回拙谷……”
“展公子放心,”瑶琴轻声打断,纤指拢住被风拂乱的衣袖,“奴婢绝不会拖累公子。”
展大旗还要推拒,熊老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让丫头去吧,至少也护送你至靖北城。”
随即又不满的看向他:“就你自己回去,这一路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祸来。”
展大旗低着头,眼神向地面左看看,右看看,结结巴巴的说道:“师傅,那我明日一早便动身……”
熊老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臭小子,只管去吧。别忘了,无论走到哪里,这里永远有你一碗酒喝。”
展大旗心中万分不舍,甚至想过,是不是能在这小院一直住下去。
可心中想说的话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:“师傅……我没盘缠了……”
“臭小子,你!!!”
熊老话音未落。
展大旗又战战兢兢的向着石桌四处看去,咽了咽口水,这才说道:“师傅...你家里是不是有鬼啊,你刚刚说的人,我怎么看不到...”
“臭小子!”
熊老不顾瑶琴在场,拽着展大旗的耳朵便向着一旁的树林拖去....
“大...大哥,我不敢了哇...”
瑶琴掩唇轻笑,拿起一只酒坛晃了晃,足剩小半坛,随后一饮而尽。
“展公子,你好奇怪...”
“这一次护送你回靖北之后,想必不会再见了吧...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