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牌坊口灌进来，吹散了众人身上的血腥气。
石斩牛从不远处的店铺里抱出一件袍子，气喘吁吁地跑到顾行之身前，说道：“先生，天凉了，披上些吧。”
顾行之笑着接过袍子，轻轻披在身上，遮住了露出的小臂。
“怎么，不去和他们聊聊吗？”
石斩牛站在南边，堵住了风口，胖脸上堆着笑：“嘿嘿！他们聊吧...我...陪着先生。”
风更急了。
牌坊口的灯笼晃了三晃，烛火将灭未灭。
顾行之看着地上二人的倒影，笑着问道：“小牛，你可知为何每次大战过后，大伙都要这样聊很久。”
石斩牛看向南市口，翎卫的火把还在，人还没走。
“是...是因为胜了吗？”
顾行之摇了摇头。
石斩牛想了想，又急忙补充道：“先生，是大伙都活着吗？”
顾行之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石泉堡众人。
“杀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战后说说话，是为了告诉自己，我们还是人。”
石斩牛愣了一下，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偷偷擦拭着刚刚留下的血迹。
远处，一名护卫笑得很大声，可放在腿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“杀人见血，无论杀的是谁，心里总会留下点什么。”
顾行之脸上笑容慢慢敛去：“有人留下的是痛快，有人留下的是噩梦，有人留下的是…心中看不清的东西。”
石斩牛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风吹得发红的手：“先生的意思是…他们其实不是真的高兴？”
“是真的高兴。”
顾行之笑了笑：“高兴是真的，那些别的也是真的。人活着，本就是一层叠着一层。”
石斩牛脚尖在地下画着圈，口中喃喃道：“人活着，一层...叠着一层...谁也不知道下边藏着什么...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有些躲闪：“先生...我...”
不待他说完，顾行之已是抬起双手，轻轻整理起他宽大的衣襟。
“我知道，拙谷这几天应该派人来了吧？”
石斩牛的瞳孔骤然一缩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“他们...他们后天就到。”
顾行之没有收回整理衣襟的手，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：“我曾和大旗说过，待中州暗雀除尽，便请所有人去天香楼喝酒。”
“如今南市暗雀已除，其余三市已不足为惧，这天香楼之约...便提前定在后天吧。”
石斩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被风呛了回去。
顾行之收回手，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。
“后日午时，天香楼，我请所有人喝酒。”
“这...”
不知是因为风大，还是夜寒，石斩牛在原地迈起了小碎步，不安的搓着胖手。
“拙谷...拙谷...石泉堡...不可以。”
他突然停下，咬牙抬起头：“先生，拙谷规矩森严，擅自脱离者杀无赦，这次天香楼之约，还是取消吧。”
顾行之收回看向众人的目光，落在石斩牛紧张的脸上，稍作思索后道：“拙谷既然派人来，那便可以谈，如果谈不拢...”
他的眼神很平静：“那石泉堡便与拙谷开战。”
“开战”二字落下时，石斩牛的胖脸顿时煞白。
他上前拉住顾行之的手臂，急声道：“先生，我已犯了谷规，擅自参与两国战争，我...我自己回谷内领罚，不会...不会有事的。”
顾行之拍了拍石斩牛的肩膀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柔意：“石泉堡的每一座山，每一道河，每一处林我都记得...更何况是，身边的人。”
石斩牛的眼眶刷地红了，嘴唇颤了几颤：“先生...我...我不值得大家为我赴险！”
他哽咽着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顺着胖脸流下。
“我...我...”
顾行之笑着伸出手，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：“这么大人了，还哭。”
“你若再偷跑，后日我便将拙谷的人扣下，一直等到你回来。”
石斩牛抬起头，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：“先生，我不走。拙谷的人来了，我跟他们说。”
顾行之温和地看向他，笑着问道：“怎么，不怕了？”
石斩牛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：“怕...但先生都不怕，我也不怕。”
顾行之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下：“放心，拙谷要的是规矩，我要的是人。”
“我们现在还活着，而活人总能找到办法。”
远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，不知是谁说了什么俏皮话，几个护卫互相推搡着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笑声顺着夜风飘过来，又被风吹散。
石斩牛被声音吸引，不自觉的转过头，呆呆地看着：“我们...还活着...”
顾行之没有说话，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夜，也是这样的风。
王老将军站在他面前，笑着说，活着就好。
顾行之仿佛看到王老将军又站在面前，大笑着又要拉着他去喝酒。
他伸手向前扶去，却扶了个空，手掌一凉，只有风。
风从他指缝间漏过去，带走了那个虚影。
“咳...咳...”
顾行之突然感觉胸口一阵闷热，不禁用衣袖掩着嘴，轻声咳嗽起来。
石斩牛猛地转过头，看见顾行之弯着腰不停咳嗽，嘴边的袍袖上隐隐渗出一小片红色。
“先生！”
顾行之摆了摆手，直起身时已止住了咳，只是脸色比方才淡了些许。
“我没事，风太大，不留神呛了一口。”
石斩牛急忙上前扶住他，一脸担忧地问道：“先生...那我扶您回去。”
顾行之脸色有些苍白，但还是笑着摆摆手，脱开他的搀扶：“不急，再陪着他们待会。”
“可是...先生您的身体...”
顾行之抬起手指，笑着指向前方：“呵呵，你看他们。”
石斩牛心中虽焦急，却还是顺从的顺着手指方向看去。
石泉堡的众人不知何时围住了展大旗，大笑的调侃着。
“哈哈，快来，快来拜见咱们英俊的靖北世子！”
“哟，咱们大旗这要是去街上走一走，京城的美娘见了怕是要走不动喽。”
“哈哈，粉的衣，红的花，比春天的桃子更嫩。”
展大旗学着京城的公子走了几步，口中回侃着：“嘿嘿！怎么，都嫉妒小爷了吧。”
“粉的怎么了，小爷喜欢穿粉的。”
“粉的衬你！”
有人起哄道：“大旗这脸，也就粉的压得住！”
顾行之看着不远处上蹿下跳的粉色身影，脸上笑意更浓。
但负在身后的双手，却在悄悄擦着刚刚咳出的血迹。
石斩牛瞧见了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身子又向南移了移，挡住吹来的夜风。
月下的众人，说着，笑着，似乎都没有走的打算。
子时，夜更深，风也更急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