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大旗和雷行云离开不久,胖掌柜便双手一撑地面,利落地站起身来,嘴里低声嘟囔着:“这世上白痴真多。”
四角的偏房中,应声出现几名仆人,互相也不搭话,只默契地抬起一扇屏风,将破损的大门牢牢挡住。
其中一人端着两副崭新的碗筷,轻手轻脚地摆上桌案。
胖掌柜不紧不慢地斟了杯酒,仰头饮下一口,随即转头朝楼上喊道:“二位,可以下来了吧?”
话音落下,三楼的雅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,两道窈窕身影沿着楼梯缓步走下。
“怎么,掌柜的等急了吗?”
胖掌柜笑眯眯地往后瞥了一眼,身子却没挪动半分:“原来是公主和郡主,戏都开场这么久了,您二位还不入局吗?”
公主李云清身着青色素裙,乌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钗,缓步在桌旁坐下。
郡主赵灵昭挨着李云清坐下,宛然一笑:“掌柜的这出苦肉计演得可真够真的,连地契都让人拿走了。”
胖掌柜摸了摸尚有些红肿的脸颊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冷笑一声:“家里没男人了吗?要派两个姑娘过来赴会?”
李云清拿起酒壶,为三人斟满酒杯:“掌柜的既知我们身份,说话何必这般难听。”她指尖轻推,一杯酒滑到胖掌柜面前。
胖掌柜却没有伸手去接,任由酒杯从桌沿滑落。
“砰!”一声脆响,瓷杯在青石地上炸开碎片,酒液四溅。
“李云清,拙谷该做之事,已经做完。我们要的东西,你可带来了?”
李云清微微皱眉,却没有恼怒,只自裙袖中取出半张边缘烧的焦黑的纸卷。
“拙谷守诺将展大旗引出皇庭,去追查北夏细谍,先前谈妥之物定当奉上。”
胖掌柜缓缓伸出手,笑眯眯的抚上纸卷,“公主果然重承诺,这样我们便可成为朋友了。”
李云清收回了玉手,手拄着桃腮,似笑非笑的看着他,“拙谷办事果然痛快。”
“嘿嘿,公主还想吃些什么,吩咐小的即可。”胖掌柜扫了一眼纸卷,刚要收起,一旁的公主赵灵昭却突然抬手按住。
“掌柜的莫急,这样的纸卷本郡主恰巧也有一张,不知可否入眼?”
胖掌柜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脸上又堆起更深的笑容:“哦,郡主也有吗?展天雄留下的东西这么不值钱了吗?”
赵灵昭自袖中轻轻甩出一卷泛黄的纸,素手不着痕迹地按在纸上,只露出顶端一行小字。
纸面干净,唯独上方缺了一角,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地削去。
胖掌柜的视线扫过那行小字,突然死死的盯住缺角整齐的缺口,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。
他伸出肥胖的手指,想去触碰泛黄的纸卷,赵灵昭却手腕一翻,将纸卷利落地收回袖中。
“掌柜既然认出这是展天雄的《窃世录》,自然也该知道,这张纸的价值,比你手里那半张要大得多。”
“尤其被利器切掉的缺口,细查之下说不定会推断出是何人所为...”
胖掌柜的呼吸渐重,搓了搓肥厚的手指,侧头沉思不语。
赵灵昭也不催促,只转动着起空酒杯,在指间悠悠打转。
半晌,胖掌柜才缓缓开口,眼中满是谨慎:“此页事关重大,拙谷需要时间验证...却不知郡主想要什么?”
赵灵昭指尖一顿,酒杯稳稳停住,“三年之内,无论中州皇庭发生何事,拙谷不得干预。”
胖掌柜双手交叉,慢慢向后靠进椅背,椅子不堪重负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“拙谷只保中州和北夏两国互不交兵,向来不参与皇庭之事,除非...”
话语一顿,胖掌柜眼神渐冷:“除非,有人意图动摇皇权根本,打破两国平衡。”
赵灵昭泯然一笑,指尖酒杯再次转动起来。
“掌柜多虑了。皇权更迭,自有其法度,何须外力动摇?灵昭所求,不过是希望拙谷在这风雨欲来之时,做个安静的看客罢了。”
胖掌柜不答,却是侧头认真的看向李云清:“公主既是皇庭血脉...那么,不知与郡主的决定是否一致?”
李云清点了点头,“我二人既然前来,决定自是一致。”
“掌柜的,请恕我多言。拙谷要的是中州与北夏不起战端,保的是黎民免遭烽火。至于皇庭之内谁主沉浮,只要不影响大局,拙谷又何必沾染是非?”
胖掌柜深吸一口气,缓缓出言问道:“空口无凭,郡主至少要让在下…验看一番吧?否则,单凭一眼,如何确定《窃世录》残页并非仿作?”
赵灵昭似是早有所料,再次取出纸页,用白皙的手掌掩去大半内容,只露出一行小字,淡然道:“残页所记,从未被他人看过。掌柜的尽可放心查验。”
胖掌柜眯起眼睛,身子微微前倾,仔细向着展露出的一行小字看去。
‘北夏延庆,辖四城三关,其荣记药行,每至朔月可持图...’
赵灵昭手指轻移,右侧露出一只小鹿图样,鹿角绘制的极为复杂。
“好,够了!”胖掌柜只看了片刻,便沉声喝道,“来人,取纸笔!”
话音落下,一名仆人自侧房闪身而出,呈上文房四宝。
胖掌柜略作思考,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字,又仔细绘下小鹿图样。
“即刻放白鹞,送回拙谷!!”
仆人微微躬身,双手接过纸张,随即转身离去。
胖掌柜目送仆人身影消失在侧门,这才转回视线,“郡主,信息未核实清楚之前,请勿将残页交于他人查看,否则此次交易就此作罢!”
赵灵昭指尖一抬,残页便没入袖中:“掌柜的尽可放心,灵昭自有分寸。”
李云清随即起身,轻声道:“既然事情已定,我二人便先行告辞了。”
胖掌柜并未起身相送,只抬手随意一挥,“二位请便!”
李云清与赵灵昭双双起身,不再多言,朝着门外走去。
四角的仆人迅速移开屏风,为二人让出一条通路。
胖掌柜见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口,脸色瞬间凝重,冷声喝道:“来人,传信:京城局危,速援!”
角落里一名始终垂首静立的灰衣仆人微微颔首,身形一晃消失在后门。
胖掌柜独自坐在空荡的堂内,肥硕的身体缓缓靠向椅背,低声自语:“风在何处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