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,不就在梁上么?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,自三楼的阴影处翩然滑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堂中央,正对着胖掌柜。
胖掌柜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没有任何防备,懒洋洋的笑道:“聂大哥还真是舍不得我啊!现在来看小弟,不怕引起你家主人怀疑吗?”
来人正是顾行之护卫统领,石泉堡正五品将军上,聂铮。
聂铮看着胖掌柜尚有些红肿的脸,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,丢了过去:“涂上吧,一天就好。”
瓷瓶在胖掌柜的肥肚子上弹了一下,刚好落入手中。
“聂大哥此次前来,不会只为我送药吧?”
聂铮目光扫过被屏风遮挡的破门,拉过一张椅子,坐在了桌旁。
“我这次来,只想来看看兄弟,顾先生并不知情。”
胖掌柜把玩着瓷瓶,脸上多了份笑意:“想不到我们兄弟还能有再见的一天。”
聂铮自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的在方桌上解开:“石泉堡的青枣,很久没吃了吧?”
胖掌柜终于直起了身子,小眼睛盯着布包中青翠的绿枣,肥手缓缓抓起了一颗。
“是啊,现在正好是石泉堡青枣成熟的季节。”
胖掌柜将酸枣丢入口中,“咔吃”一声咬成了两截,一股浓浓的酸意顿时充满了口腔。
“好酸,还是以前那个味道...”
胖掌柜被酸得眯起了眼,脸上的肥肉皱成一团,却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:“好久没尝到了,差点忘记了枣子的酸味。”
他将枣核都含在嘴里咂摸了半晌,才“噗”地一声吐到地上。
“十年了,”聂铮看着那滚落的枣核,声音有些低落:“自你被逐出石泉堡,整整十年。”
“是!十年了。”胖掌柜又拿起一颗青枣,轻轻的放在掌心,却没有舍得吃下。
“聂大哥也从当年的副尉升到了五品将军,成了顾先生的心腹。这十年,你过得不错。”
聂铮没有接话,目光扫过空荡的酒馆大堂,最后落在那扇被屏风遮挡的破门上。
“展大旗和雷行云刚走,公主和郡主随后现身……你这‘天香楼’,今日倒是热闹非凡。”
“开门做生意,来的都是客。”胖掌柜嘿嘿一笑,将青枣丢入口中,再次被酸得龇牙咧嘴,“聂大哥若是看不惯,大可以像十年前一样,把我绑了送回堡里去。”
聂铮看着他那副惫懒模样,心中莫名的有些难受,苦笑一声道:“想不到当年屠了北夏一村的‘石斩牛’,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胖掌柜神情一窒,‘咔嚓’一声将枣核咬成了几截。
聂铮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名字可以改,容貌可以换,但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变不了。”
胖掌柜喉咙动了动,将碎裂的枣核一口咽下,眼睛看向破损的大门。
“...当年关山口一战,村子中出来的三十人,只活了两人,你一个,我一个。”
胖掌柜顿了顿,神色黯淡:“小阿满想当将军,说好了打完仗回去,风风光光娶村头卖豆腐的刘家女儿。”
“李小四怀中还揣着一直没舍得花的军饷,说要给妹妹多做几件花衣裳...”
聂铮接道:“他们都回不去了,可你还有机会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胖掌柜冷笑一声,“我只不过是屠了仇人的一个村子,凭什么就要军法处置!既然军法不公,那我就去一个可以说公道的地方。”
聂铮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那村子里的,不只是北夏平民,还有三十七个孩子。”
胖掌柜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骤现,嘶声喝道:“我不管,我的兄弟没了,我就让他们死!!”
这一声嘶吼在空荡的酒馆里回荡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聂铮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反驳,也没有安慰。
胖掌柜喉咙像吞下了火炭,嘶哑却又滚烫:“当年我被打了个半死,又逐出了军队,幸亏得拙谷收留。在这里我才明白,原来止住刀兵,是这么的简单。”
“如果我可以早一些懂得,绝不会带兄弟们去参军...”
胖掌柜说到此处,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的泪水,忽然像个孩子一般趴在桌子上,大声抽泣起来。
聂铮没有动,只静静地看着。
桌上的青枣还散着微涩的果香,与他记忆中石泉堡外那片枣林的气息一般无二。
聂铮听着那压抑的哭声,仿佛也看见了十年前的关山口,少年们意气风发的出发,归来时却多了二十八具残缺不全的尸体。
哭声渐止...
胖掌柜抬起头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:“我后悔,很后悔!”
“后悔...”聂铮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,“这世道,谁不后悔?”
胖掌柜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换上了一副近乎狰狞的表情:“你后悔什么?聂大将军步步高升,前程似锦,有什么可后悔的?”
聂铮长叹了一口气:“你可知道,当年力主将你军法处置的,是顾先生。”
“可是放你离开的,也是顾先生...”
胖掌柜浑身一震,小眼睛骤然收缩:“放我走?他当年不是要活活打死我吗?”
聂铮,缓缓开口说道:“当年你屠的那个北夏村子,死了的三十七个孩子中,有一人是顾先生安排的暗桩。”
胖掌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:“嗬...嗬...”
聂铮神色静的有些可怕,继续说道:“那个孩子的亲人都战死在边境,所以他请求顾先生将他派遣至北夏,偷偷传回一些情报。”
“而那个孩子,称顾先生为义父...顾先生无儿无女,年近四十只得一个义子...”
聂铮声音有些哽咽,抓起酒壶,一饮而尽。
“...那孩子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,是说北夏人在村里藏了一批火药,准备炸开石泉堡暗河。”
“顾先生接到消息时,你已经屠完了整个村子。”
聂铮继续说道:“他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一整夜。第二天,他亲自下令将你军法处置,却又偷偷命行刑官,无论如何要留你一命...”
胖掌柜眼睛血红,呆呆的看着聂铮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聂铮站起身,转身,背对着胖掌柜说道:“顾先生说...石斩牛他犯的是军法,不是错...”
“所以,今日我来见你。只想说,无论你做什么,请不要伤害顾先生。”
聂铮大步向着天香楼破门走去,再也没有回过头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