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嗒”一声,苏婉儿丢下一直抱着的古琴,用尽全身力气扶住展大旗。
“哥哥!!!”
展大旗俯下身,双手颤颤巍巍地挤着自己的脸颊:“嘿嘿,婉儿别怕,哥哥学松鼠给你看……”
鲜血还挂在嘴角,他却硬是挤出一个滑稽的鬼脸,脸颊的肉被挤向中间,模仿松鼠啃食的模样。
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抬起小手,用袖子去擦他唇边的血,“松鼠……松鼠不会流血。”
展大旗脸上的“笑容”瞬间崩塌,他猛地扭过头,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,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,从喉咙深处挤出。
陈七和兵士们站在厅外,眼神飘忽不定,似乎在隐瞒着什么。
展大旗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,手掌轻轻覆上苏婉儿的眼睛,挡住了那两块白布。
“婉儿,听哥哥的话,闭上眼睛。”
掌心的湿润,不知是他的血,还是她的泪。
苏婉儿没有挣扎。
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下剧烈颤动,像被困的蝴蝶,但最终,她还是顺从地闭上眼,小小的身体依靠着他,不住地发抖。
展大旗回过头,跪在两张白布前,牙关紧咬,下唇几乎被咬出血来。
借着这股自虐般的痛楚,他猛地将白布掀开一角——
一只僵硬发青的手。
那只手曾温柔地抚过他的头顶,也曾执笔写下清雅的诗文,指尖还沾染着些许墨迹,如今却无力地蜷曲着,指甲泛着诡异的紫色。
“爷爷……”
他不敢再掀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移。
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紧闭着,眉头微微蹙起,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担忧着什么。
再往上……展大旗猛地闭上眼,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血气再次失控地冲上喉头。
“呃……”他强行咽下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响,整个人佝偻下去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老王爷展文远的太阳穴处,有一处可怖的凹陷,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,显然是致命的重击所致。
“呃……”
展大旗整个人剧烈一颤,另一只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握拳,手背青筋暴起,狠狠砸向地面。
“嘭!”沉闷的响声在厅内回荡。
陈七在厅外猛地攥紧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他朝身后的兵士们狠狠挥了挥手,众人默契地又退后几步,将头垂得更低。
良久,展大旗猛地抬起头,额上沾着尘土和血污。
通红的眼睛里,那蚀骨的悲痛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强行压下。
他伸出手,不再犹豫,猛地将另一块白布也掀开!
白布飘落,靖北王展云骁静静地躺在那里,脸上毫无生机,曾经不怒自威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灰白。
展大旗的身体凝固了。
他胸腔剧烈起伏,却吸不进一丝气,所有声音都卡死在喉咙深处,变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抽吸。
“爹……”展大旗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声音破碎不堪,“你起来……看看我……看看旗儿啊……”
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,汹涌而出,混着额角磕破流下的血,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身后的苏婉儿,似是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,口中发出一声惊呼。
展大旗撑着手臂,极其缓慢地、一寸寸地直起身。
刚刚还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,此刻却干涩得吓人,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展大旗轻轻握住苏婉儿颤抖的手:“婉儿,和哥哥出去。爷爷……和爹睡着了……”
苏婉儿的小手在他掌心蜷了蜷,没有睁眼,只是更紧地依靠着他,任由他牵引着,一步一步背对着那两张白布,走向厅外。
跨过门槛时,陈七和兵士们依旧垂首肃立,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。
展大旗没有看任何人,带着婉儿走到廊下远离正厅的一角。
那里有一张石凳,他蹲下身,用袖子仔细擦去石凳上的浮尘。
“婉儿,在这里等哥哥,好吗?”
苏婉儿乖巧地点头,慢慢睁开眼睛,却又猛然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眼前,展大旗额头的鲜血混着乱发,正一滴一滴地流下。
他脸上挂着一抹笑容,却如同黄昏中最后的一丝暖光,消失后便是无尽的黑夜。
苏婉儿的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。
“不怕。”展大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数到一百,哥哥就回来。婉儿数得好的,对不对?”
苏婉儿用力点头,小手放下了些,带着哭音小声应道:“……嗯。”
展大旗转过身,重新跨过门槛,走入那片压抑的内堂。
苏婉儿老实地坐在石凳上,双手紧紧抱着古琴,口中小声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内堂里,展大旗停在两具遗体前,缓缓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爷爷……爹,大旗回来了……”
他将白布缓缓拉起,盖过爷爷花白的鬓角,盖过父亲紧蹙的眉峰,直至彻底覆盖了面容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扰了谁的安眠。
“爷爷,旗儿回来了,找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傅,教给了我很厉害的武功……”
“爹,以后旗儿再也不惹您生气了,我听您的话,去当官,去保卫靖北……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门外,苏婉儿轻柔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中:“四十一、四十二……”
“……五十一、五十二……”
展大旗站起身,目光最后扫过那两方白布,再无犹豫,转身向外走去。
陈七和周围的兵士依旧垂着头。
他们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在世子身上死去了,而另一种东西,正带着血的腥气,从他碎裂的骨血里悍然生出。
展大旗走到苏婉儿面前,缓缓蹲下:“九十八,九十九,一百。哥哥回来了。”
苏婉儿抬起头,将身子轻轻向前靠去,依偎在展大旗的肩膀上。
“哥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展大旗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,柔声说道:“是哥哥的不对,吓到婉儿了,婉儿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