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沉,晚风掠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响。
汗血宝马“追风”,本已借机逃出数十里之远,但想到自己吃的那些极品食物,又打心眼里舍不得。
思考一番后,又沿着山路跑了回来。
月上柳梢时,追风终于从藏身的古槐后小步跑出。
它来到展大旗身旁,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主人肩膀。
见他没有动静,眼神贼溜溜的扫了扫四周,直接用牙齿咬住腰带,想要甩到自己的背上。
岂料力道没拿捏妥当,展大旗整个身子被甩过马背,“咚“地一声闷响,后脑正磕在块凸起的青石上。
追风吓了一跳,急忙低下头试了试鼻息,见还有气息,便用牙再次咬向腰带,轻轻的一甩。
“咚!!”
力气用的小了些,脑袋正好磕在了马镫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咚!!”
“咚咚咚...”
尝试了十几次后,展大旗终于落在了马背上。
追风心中大喜,仰着脖子兴奋的长鸣一声:“嘶昂!!!”。
随即撒开四蹄,朝着它朝思暮想的西域草原方向疾驰而去。
..........
三个时辰后,追风已经跑出上百里,溜出中州边境。
清晨,山林寒意刺骨。
马背上,展大旗被冻的浑身直哆嗦,口中迷迷糊糊叫着:“来人,再给小爷加一些被子...”
他没有听到仆人回答,却感觉有人不停在摇晃自己。
这才不情愿的慢慢睁开双眼,伸出手想拿起眼前红色的被子。
“还要小爷亲自盖...”
他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掀开,双手也渐渐的越来越用力。
“嘶!!昂!!”
追风的肚皮被狠狠地抓了几把,忍不住一声嘶鸣,停下了脚步。
展大旗猛地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眼睛。
这才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家中床上,而是狼狈的伏在马背上。
四周并不是熟悉的家中,也不是靖北附近山林,而是遮天蔽日的银杏古木。少有阳光透入。
他心头不禁涌起一阵莫名恐慌,紧紧抓着缰绳,声音里带着颤抖:“追风,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了?”
“嘶...昂?”追风却反常地眯起眼睛,发出一声近乎淫荡的嘶鸣。
它竖起耳朵,粗大的鼻孔不停翕动,像是嗅到了什么诱人的气息。
“你...你看到什么?”
展大旗后背惊出一层冷汗,顺着追风的马头方向看去。
前方山林雾气像是被什么冲开,缓缓向两侧散去。
“轰、轰、轰!”一串马蹄声骤然响起。
展大旗一把搂住追风粗壮脖子,惊恐的喊道:“追风,逃啊!”
追风没有动,它昂着马首,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是许多匹马,蹄声整齐落下,如同一个人在操控。
“轰!轰!轰!”
撕开浓雾的刹那,数列铁骑冲出,地上的黄花落叶被气浪掀起。
待再近一些,展大旗看清之后,却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马眼睛空洞洞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绿的磷火在跳动。
皮毛腐烂斑驳,露出森森白骨,却仍能奔跑。
马背上的骑士头部是一具骷髅,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幽蓝鬼火。
他们身穿残破带血迹的盔甲,手臂带有些许腐肉,依旧握着雪亮的长刀,刀锋过处竟在空中留下幽蓝色的光痕,久久不散。
“轰!”
为首骷髅将军突然勒住缰绳,腐朽战马立在原地,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展大旗。
所有骷髅铁骑齐刷刷停下,长刀斜指地面。
展大旗看着骷髅骑士胸甲图腾,突然愣住,不自觉跳下马背,
“鬼...靖北的应龙?”
浓重的雾气中,那些可怖的骷髅在眼中竟渐渐覆上血肉。
“晒得黝黑的少年新兵笨拙地擦拭长刀;百夫长用刀鞘轻敲前往战场的新兵后背,却偷偷将半块麦饼塞进了行囊...”
眼前场景,竟与家中那幅《靖北出征图》如出一撤。
“啪嗒”。
一颗滚烫的泪珠落下,这个平日见着纸钱都要绕道的胆小鬼,此刻却颤抖着向前迈步。
“靖北,尽烽卫!!”展大旗嘶哑的吼着,挺直了脊背。
骷髅马同时踏前一步,地面传来闷雷般的回响。
展大旗双目泛红,大声暴喝道:“战鼓三更起,家书怀中藏。”
声音落下。
骷髅骑士眼中鬼火微微颤抖,森白颌骨艰难开合,整齐发出低沉的声音:
“烽烟尽古道,铁马踏残阳。”
随着应合,残破盔甲上的浮刻应龙开始双眼滴血。
血珠一颗颗悬浮而起,在秋风中渐渐汇聚,凝成了一面残破不堪的“展”字军旗。
展大旗望着由鲜血凝成的战旗,不再害怕。
他终于明白,老爹口中的靖北战士当年是何等英武悲壮。
骷髅铁骑以长刀撞胸,还以靖北军礼,“铛!铛!铛!”
“你们!!”
展大旗失神间,追风却来回踱着小步,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。
它好奇打量看着眼前的骷髅铁骑,眼神逐渐停留在一匹高大的骷髅母马身上。
“嘶!昂!!!”追风轻快的迈开四蹄,兴奋的走上前,亲昵的用马头蹭了蹭骷髅马。
但骷髅马却没有丝毫的反应,依旧跟随着主人向前行去。
追风却并没有放弃,大眼睛扫来扫去,又盯上了一匹高大的骷髅母马。
这次换了个方式,没有用马头蹭去。
而是挤到身旁,跟着迈起整齐的步伐,大眼睛偷偷看去,似乎是想引起骷髅母马的注意。
展大旗也看到了追风的异常,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气,反而语气平静的喝道:“追风,回来!”
追风耳朵一抖,看向他的眼神分外的奇怪,似乎在想那个胆小怕事的主人,此时为何还不呼喊自己救命。
“嘶...”追风低鸣一声,竟破天荒地顺从了召唤,缓步回到他身侧。
就在靖北骷髅铁骑阵列,即将消失在山林中时。
末尾突然炸响一声苍老咒骂:“小兔崽子,你他娘的不怕鬼吗?!“
阴影处走出一位粗布老者,身后跟着一架马车,拉着一丈多宽的木板围栏,上边躺着数具尸体。
老者手中拿着一张泛着幽光的水墨画纸,微弱的阳光下,隐约可见方才靖北骷髅铁骑轮廓。
“妈的,人是个怪胎,马也是个怪胎。”
老者骂骂咧咧地将水墨画纸仔细卷好,收入怀中。
那些正策马前行的靖北骷髅铁骑,竟随着他的动作诡异地烟消云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