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州,靖北展氏,一朝凋零,风华尽散。
百年前,先祖展天雄以布衣之身弃笔从戎,随太祖征战四方。
其麾下三万尽烽铁骑,九日破边境十六州,斩首十八万,所至之处,烽火尽灭。
其子展翼、展鹏并称展氏双璧,一为镇国大将军,一为兵部尚书,同列麒麟阁功臣。
然盛极必衰,天道循环。
第二代靖北王展文远,为博得花魁柳如烟一笑,竟将祖传的“靖北烟霞图”当场焚毁。
更在醉仙楼连醉三月,散尽半数家财,致使靖北七郡税赋难继,边关将士缺饷险些哗变。
及至第三代展云骁继位时,身背三百年也还不完的赌债。
昔日铁骑如云,旌旗蔽日的展氏,只剩下边陲孤城“靖北城”这一处立足之地。
而其独子‘展大旗’继承了老爹所有缺点,斗鸡、走马、赌博样样精通,却样样不赢。
秋时,远山沉默,褪尽了颜色。
靖北城外三十里,一条盘山小道蜿蜒于枯黄草木之间。
寂静的山路中,传来一阵散乱的马蹄声。
马背上,靖北王独子展大旗弓着身子,歪歪斜斜地踩着马蹬,唉声叹气地向坐下骏马抱怨。
“追风啊,你说老头子是不是糊涂了?四品官衔说买就买,就京城那破规矩比你毛还多!!”
见追风不理不睬,他又俯身凑到马耳旁:“要不咱们调头回去,再跟爹商量商量?就说...就说你水土不服,我得留在王府给你养老...”
被唠叨了一路的西域宝马“追风”,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,吓得他一个激灵,手忙脚乱抱住马脖子。
追风性子烈得很,要不是马夫事先给它喂了安神的药草,他平时连碰都不敢碰。
天色渐暗,展大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好饿...”
他警惕的向四周看去,见路上无人,这才翻身下马。
伸手探向鞍侧摸出个油纸包,取出油亮亮一只烤鸭腿。
可刚咬一口,便委屈地红了眼眶。
“爹!这鸭子凉了哇!”
他放下鸭子,将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,又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,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一千两。
“一张,两张,三张,四张...”数着数着,眼泪流了出来。
“就剩了十几万两啊,这要是在醉仙楼...连三天都撑不住...”
风起,一片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鸭子上。
展大旗抽泣着,下意识要拂去落叶,抬手的瞬间却猛然僵住。
三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下,立着个眼漏凶光的独眼大汉,手拄着九环大刀,浑身浴血。
半拉膀子血肉模糊,白骨支棱着,血水还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“嗖!”
独眼大汉抬手一挥,一支袖箭突然破空飞出,擦着展大旗的耳畔钉入身后的树干,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颤动。
似乎是用力过猛,独眼大汉一口鲜血喷出,身体也跟着摇摇晃晃。
“鬼啊!追风,救我!!”
展大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连滚带爬地躲到汗血宝马后面。
汗血宝马“追风”打了个响鼻,不屑地甩了甩鬃毛,竟慢悠悠往旁边走了两步,直接把他暴露在独眼大汉面前。
展大旗脸色煞白,惊吓之下看到手中咬了一口地鸭子,他嘴唇哆嗦着说道:“鬼大爷,你,你吃鸭子吗?”
大汉突然神色一凛,凶狠地喝道:“匣子?好个深藏不露的小子!不但发现爷爷踪迹,竟连靖北边关布防密信都...”
独眼大汉像是说漏嘴,急忙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前鼓起的衣襟,仿佛那里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“鬼大爷您是...什么?靖北城布防??”
展大旗突然失声惊叫,手中的烤鸭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金黄的鸭肉在尘土中滚了几滚。
独眼大汉裸露在外的一只眼睛凶光毕露,手中九环刀随着秋风“哗哗”作响,看样子就要灭口。
不料,展大旗没有转身逃跑,却突然四肢着地,哭嚎着向独眼大汉跑去。
“鬼大爷啊!我爹说要是靖北关出了岔子,头一个就得把我这不成器的小兔崽子卖了抵债,再带着全家老小逃回中原去...”
独眼大汉显然没料到这般变故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妈的,小子你做什么!再过来老子剁了你。”
他瞳孔骤然收缩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可展大旗此刻却像是着了魔一般,手脚并用狂奔而来,瞬间死死抱住了独眼大汉双腿。
展大旗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嚎着:“大...大爷您把布防图卖我吧,要是钱不够,我们回家把我爹绑了,再卖点钱给你凑凑!”
独眼大汉嘴角抽搐,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道:“你爹知道你这么孝顺吗?“
展大旗抬起泪脸,抽噎着回答:“他...他应该不知道吧?要不您先把图卖我,我回去问问。”
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像只蛤蟆一样,“啪”地贴在了大汉身上,张嘴就朝对方胸口咬去!
“撕拉!!”布帛撕裂声响起。
独眼大汉的衣襟被扯开,一个手指大小的木头“秘匣”露了出来,又被展大旗死死咬在嘴里。
趁着独眼大汉未反应过来,展大旗拿起秘匣,便飞速向后跑去,边跑边哭。
“鬼爷爷,我错了哇!您老人家赶快去投胎!图实在不能让你带回北夏,我爹,他变态的!!”
独眼大汉见秘匣丢失,却并没有急着追赶,嘴角反是露出一抹诡异的笑。
他提起九环大刀向着展大旗的背影掷去。
“铛!”
刀柄砸中后脑,展大旗没有叫出一声,便昏死在地,秘匣从松开的手掌中滚落。
“你这小子,吓死我了...”
独眼大汉小声嘀咕着,没有理会昏死的展大旗和丢失的密匣,而是恭敬地看向身后草丛。
“沙沙沙...”
四周枯木丛中,一队黑甲士兵分作两列大步踏出。
中间之人年约四十,一身黑色蟒袍外着轻甲,面带怒气地大步走出。
来人正是靖北王展云骁。
“妈的,小兔崽子,竟敢说你爹是变态!”
独眼大汉早已单膝跪地,凶悍面容此刻堆满谄媚。
“王爷神机妙算,世子果然中计。”
展云骁赞赏地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身旁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低声道:“爹,您这招苦肉计妙啊,让这小子立下大功以后,皇上那道世袭圣旨就是板上钉钉了”。
老王爷展文远眯着眼睛,捋着胡须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“等旗儿承了靖北王,咱爷俩欠下的赌债,那些混账自然该找新王爷讨要了!”
“哈哈哈哈!”父子俩相视一笑,眼中满是得意之色。
展云骁一挥手,一众士兵在草丛后抬来一具死囚尸体,装扮和独眼大汉一模一样。
“小兔崽子...靖北城布防图...北夏密探尸体,嗯,好像还缺点什么。”
老王爷展文远轻捋银须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“当务之急是重金聘请说书先生,让中州三十六郡的茶楼酒肆,处处传颂大旗智夺靖北城布防图的壮举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眼中精光乍现:“要让圣上在街谈巷议中,听闻此事。”
展云骁抚掌大笑,此刻才觉计划天衣无缝。
“爹,等这小兔崽子醒了回到靖北城,我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。”
老王爷展文远却再度摇头,手掌重重拍在儿子肩头,再次叮嘱:
“一会儿去醉仙楼详谈,那里的竹叶青醇厚,小翠姑娘的琵琶最是助人谋划。”
“好!好!去醉仙楼从长计议!”
展云骁朗声笑道,转身搀扶老王爷上马,带着一众亲卫向着靖北城奔去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最终与晚风融为一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