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行云刚送走刘太医回来，手才搭上厅堂的门，就被展大旗一把拽了进去。
“行云，快快，商量商量，明日早朝该怎么个惨法？？”
顾行之见状，起身笑道：“好了，你们二人先好好商议。陆姑娘，可否随我去一趟后院？有些事需与你细谈。”
陆影微微一怔，随即颔首应道：“是，顾先生……”
雷行云来不及细问，二人已一前一后，向后院走去，只剩下展大旗在原地嚷嚷着。
“刘福！！还有没有带补丁的衣服，再弄几件，小爷我有大用！！”
“行云，皇上说过，等我疯症痊愈便要上朝说清和翎卫营冲突一事，明天该怎么个惨法好呢？”
“顾先生说了，惨一点皇上会给赏赐。”
“.......对啊，肯定不能白吃亏，小爷的一双青眼便是为国尽忠的证据。”
“什么？？分什么顾先生点...小爷我受的罪啊...”
渐行渐远间，顾行之不由摇了摇头笑着道：“这展世子，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陆影眼含笑意：“世子向来赤子心性，始终如此。”
谈笑之间，二人已穿过回廊，径直步入后院。
老石桌上放了一盘绿枣，一盘开口栗子。
旁边支起了一只炭火小炉，炉上坐着的铜壶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，一股淡淡的茶香慢慢散开。
“陆姑娘，请。”顾行之抬手邀请，引陆影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这是我石泉堡的枣子，酸比甜重，姑娘有兴趣可以尝一尝。”
陆影依言取了绿枣，轻轻咬了一口，酸味清冽又微微回甜，不禁让人精神一振。
顾行之提起铜壶，将沸水注入茶盏，抬头轻声问道：“陆姑娘觉得这枣子如何？”
陆影细细品味着口中清冽的酸意，微微皱眉：“这枣子虽酸，却让人神思清明，倒是特别。”
“石泉堡的枣树长在峭壁之间，汲山泉而生，故而酸中带清。”顾行之将一盏茶推至陆影面前，“正如姑娘此刻的心境，酸涩中自有清明。”
陆影微微愣住，不禁问道：“顾先生何出此言？”
顾行之将热茶倒入了两只陶杯，自取一杯喝了一口，这才继续说道：“陆姑娘，可否说说后续打算如何保护世子？不会只下毒避难这一步棋吧。”
陆影捧起陶杯，暖了暖微凉的指尖，轻叹了口气道：“靖北王已经安排奴婢按计划行事，但具体如何，请恕不能告知...”
顾行之闻言并不意外，取了一枚绿枣慢慢嚼了起来。
“明日世子上朝辩议翎卫营一事，顾某以贪财为名藏他锋锐，不知姑娘如何看？”
陆影轻轻转动着茶杯，沉吟片刻道：“顾先生此计甚妙。世子若表现得贪财好利，反倒能让皇上放心，也可让众臣放下戒心。”
顾行之摇了摇头，“明日朝堂之上，以世子的性格，恐怕仍会争一时之利，导致锋芒毕露，引来众臣猜忌。”
陆影微微一愣，急忙追问道：“顾先生既已看破，为何不直接劝阻世子？”
顾行之并没有回答，而是反手推过那盘开口栗子：“陆姑娘，尝尝这个，用冬蜜炒的，甜而不腻。”
她依言取了一颗。
栗仁温热酥软，蜜香在齿间化开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方才绿枣留下的酸意。
顾行之注视着陆影品栗时微舒的秀眉，这才缓缓道：“朝堂之上，有时成强，反能示弱。”
陆影不解的追问道：“顾先生的意思是......”
顾行之拈起一枚栗子，轻轻一捏，栗壳应声而开，“明日他越是据理力争，越是显得坦荡无城府。”
陆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：“所以顾先生方才在厅中，是故意让世子以为装得越惨，赏赐越多？”
顾行之含笑点头：“正是。世子若存了这份心思，明日朝上即便据理力争，在众臣眼中也不过是孩童讨糖吃般的胡闹，反倒不会深究他与翎卫营冲突背后的深意。”
“先生用心良苦。”陆影轻声应道，语气中却仍有一丝疑虑，“只是...世子性情率真，若明日当真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，恐怕会让皇上难做。”
顾行之将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，“皇上要的，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靖北世子，只有这样才会放心大旗返回靖北。”
陆影捧着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见顾行之神色平静地剥着栗子，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。
“那明日……”她轻咬贝齿，终是问出了口，“雷行云他……？”
“呵呵他啊...他背后是二十万石泉堡的大军，谁敢惹。”
“石泉堡二十万大军……”陆影稍稍思索，便继续说道：“所以雷将军明日无需任何策略，他只需站在那里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”
顾行之点了点头：“明日大旗越是闹得孩子气，行云越是显得只重情义不计利害，皇上反而越能放心。”
陆影凝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，轻声道：“可如此一来，和齐王的仇怨只会越来越深。”
顾行之再次掰开一个绿枣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咽下。
“他二人和齐王的仇怨早已种下，不在这一朝一夕。何况大旗和行云要回北地，只需皇上点头，何须他齐王同意！”
陆影转动着茶杯的手停下，不解的看向他：“早已种下？靖北和京城相隔甚远，和齐王素无往来，怎会结下仇怨？”
顾行之将枣核轻轻放在石桌上。
“靖北和皇上关系不错，一直都有书信来往，这个陆姑娘不可能不知道吧。”
陆影点了点头，“奴婢在靖北时，确实曾得朝廷中人暗中相助。”
顾行之继续说道：“十几年前，齐王曾经派人来石泉堡结盟，我杀的！”
他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那“我杀的”三个字，却让陆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齐王的人...是顾先生杀的？这么说来齐王和靖北、石泉堡的仇怨确实早已结下。”
顾行之点了点头：“如今，我们只需让皇上放心即可。至于齐王那边，不必再多费心神。”
陆影闻言，立刻起身，敛衽为礼：“顾先生深谋远虑，为世子筹谋至此，奴婢代靖北王府谢过先生。”
顾行之虚扶一下，淡然道：“不必多礼。靖北安稳，则石泉堡安稳。更何况这两个小子，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回廊那头又传来展大旗中气十足的嚷嚷声：“刘福！刘福！这补丁不够破！去找件更破的来！”
顾行之与陆影相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茶炉上的炭火正好，暖了秋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