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的靖北城外,夕阳渐至,层林金红之色尽染。
一架蓝色马车带着阵阵欢快的笑声,破开官道上堆积的落叶。
前方,一座高大巍峨的城池立于两山之间,城墙上旌旗猎猎卷动,中间牌匾刻着“靖北城”篆书大字。
展大旗兴奋站在马车上,挥着马鞭大声喊着:“哈哈,爷爷,爹啊,大旗回来了!!”
时近黄昏,作为边境重要商道的靖北,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。
路旁茶肆酒幌、供脚夫商队歇脚的棚屋,大多门窗紧闭,破败的幌子在风中无力地摇晃,发出“吱呀呀”的响声。
一两处草棚顶甚至已经坍塌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
唯有那杆高悬的“茶”字旗,只剩半幅残布,缠在光秃秃的杆子上,被拉扯得笔直,呜咽不休。
城门前更是空旷得反常。
往日此时,应是车马如龙,入城的队伍能排出里许。
而现在,只有一架蓝布马车孤零零地驶来。
高大的城门罕见地只开了一扇,门洞下阴影拉得极长,几乎吞没了门前一小片空地。
站在马车上的展大旗,看的心中没来由一颤,手中马鞭缓缓垂下。
车厢内的苏婉儿轻轻掀开帘布一角,看着城外莫名的荒凉,秀眉微蹙,小手紧紧抱住了古琴。
城门处的守卫军远远望见马车,立即整队疾行而来,带起薄薄烟尘。
为首的将官骑一匹枣红骏马,蹄声如雷,人未至而声先到:“什么人!不知靖北城已经戒严了吗?!”
展大旗刚欲开口询问,却觉那将官身影愈看愈是眼熟。
待对方驰近,面貌渐渐清晰,竟是父亲部下陈七!
虽披甲戴盔,但眉间那道旧疤却仍如往日般狰狞。
陈七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认出了展大旗。
他猛地抬手止住身后军队,自己翻身下马,步伐先是急促,继而迟疑,最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,领着士兵整队上前。
他嘴唇微动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却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陡然低了几分:“……世子。”
这一声“世子”唤得沉重。
展大旗麻木的跳下马车,一步上前托住他的手臂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陈七!靖北…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?爷爷和我爹呢?”
陈七的手臂在铠甲下微微一僵,竟不敢直接迎上展大旗的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度开口时,声音里的艰涩几乎难以掩饰:“世子…您回来了…唉,老王爷和王爷他们…此刻仍在王府中...”
话语陡然顿住,周遭的士兵皆默默垂首,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蔓延开来。
车帘后的苏婉儿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抱着古琴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“进城...”展大旗嘶哑着声音,手中马鞭轻轻在黑马的身上。
守卫军无声地分开一条道路,均是垂头不语。
陈七起身,嘴唇翕动,最终只是红着眼眶,沉默地骑马跟在身后。
马车碾过半开的城门,一条弯曲的青石路通向内城。。
往常两侧热闹的店铺却是门关紧闭,整条长街空无一人,寂静得令人心慌。
偶有巡逻的士兵列队经过,队形密集,冰刃出鞘,透着一股陌生的肃杀。
他们看到展大旗的队伍,并未如往常般行礼致意,只是停下脚步,手握紧了刀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东西,不是战场中的硝烟血腥,却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展大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这不是他熟悉的的靖北城。
马蹄叩击青石路面,发出单调回响,一声声,仿佛敲在人心头上。
长街尽头,靖北王府的高墙终于浮现,巍然立在暮色之中。
大门足高两丈,朱红色的院墙上绘着两只展翅欲飞的应龙,但其上却是布满了无数新鲜的刀痕。
展大旗眼神呆滞,踉踉跄跄跳下马车,向内厅跑去。
前庭中,热情的老管家不见了,莺莺燕燕来回的丫鬟不见了,地面的石板碎裂一地,精巧的三层小楼上插满了无数的箭矢。
转过回廊,厅堂前一方汉白玉雕琢的“靖北”影壁赫然矗立。
中州皇帝御笔亲题的二字本是气韵磅礴,此刻却被一柄玄铁长矛当胸贯穿。
矛尖深深没入石壁,裂痕如蛛网般四下蔓延,将“靖北”二字撕裂得体无完肤。
展大旗颤抖着手推开沉重的木门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数十张白布下不知道遮盖了些什么,但每一块白布下都隐约透出人形的轮廓,有些布帛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。
展大旗挡住房门,回头看去,见苏婉儿抱着古琴跟在身后,眼神似是受到了惊吓,却倔强地咬紧下唇,不肯发出一丝声响。
“婉儿,别跟进来。”
苏婉儿的目光越过展大旗的肩头,看见了厅内那可怖的景象。
纤细的手指猛地收紧,怀中的古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弦鸣。
展大旗手背青筋突起,死死扣住门框,沉声道:“陈七,找几个人安排婉儿小姐先行休息,一定要保证安全。”
随即俯下身子,柔声说道:“婉儿,你先去休息好不好,一会儿哥哥就去找你。”
苏婉儿却轻轻拉住了展大旗的手,吃力的抱着手中古琴:“哥哥,不要赶婉儿走好不好...”
一旁的陈七急忙一挥手,几名亲兵站在苏婉儿的身旁,但看着小姑娘倔强的眼神,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苏婉儿倔强的站在原地,小手紧紧的握着展大旗的手,轻声说道:“哥哥,婉儿不怕。”
展大旗长吸了一口气,喉结剧烈滚动,低沉着嗓音说道:“婉儿,那你跟着哥哥,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好不好。”
“嗯,婉儿听哥哥的。”她轻轻点头,将古琴更紧地抱在胸前。
展大旗为她拢紧披风,绒毛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:“跟紧哥哥...”
两道身影孤零零的向着厅堂走去,陈七看的心酸,急忙挥手示意兵士跟上。
内厅中,两块雪白的麻布沉默地覆在地上,勾勒出其中僵硬的轮廓。
一股不适宜的美酒香气,混着血腥缓缓飘出。
展大旗将婉儿往身后又掩了掩,忽然一个踉跄,喉中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噗!!!”一口鲜血喷溅在两具尸体前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