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步履从容,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扬起,行至门前石阶处,驻足回身。
“二位留步。”
“听雨别苑的荷花正值盛放,三日之后,别苑相赏。”
赵衍含笑点头,目光在二人面上轻轻一转,这才真正转身离去。
展大旗与雷行云并肩立在门前,直到赵衍的车驾消失在街角。
方才热闹的气氛倏然沉寂下来,只余秋风拂过庭前古槐的沙沙声响。
“大旗,你和齐王很熟?”
展大旗踢飞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,笑着摇了摇头头:“据说齐王祖上护驾有功,世代执掌京城防卫,我哪能熟悉啊。”
雷行云正待再问,却见前方街角转出几个人影。
老管家刘福提着满满一篮时鲜菜蔬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仆人,正抬着半扇新鲜的鹿肉急匆匆赶来。
三人都走得气喘吁吁,刘福额前的灰发被汗水浸得透湿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“哈哈,不想了,终于可以吃饭了。”雷行云大笑道。
展大旗一挥手,高兴的喝道:“雷将军,走着?”
“展军侯,请!”
二人勾肩搭背,大笑着走进老军府。
刘福顾不上擦汗,急忙跟着跑进府内,嘴里一叠声地催促着身后两个年轻仆人:“快,快抬去厨房!小心门槛!张妈!李婶!赶紧生火!”
厨房里锅水的沸腾声、油脂滴入火中的刺啦声、刀剁在案板上的笃笃声、众人的吆喝声……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浓郁的肉香开始取代原本厨房里的各种气味,强势地弥漫开来,穿过厨房的门窗,飘向前厅。
前厅里,刚刚落座的展大旗抽了抽鼻子,眼睛放光:“嘿!闻见没?这火一生,味儿立马就对了!”
雷行云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厨房的方向,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带着松枝烟火气和油脂焦香的肉味,慢慢悠悠的飘进了鼻子中。
什么齐王,什么听雨别苑的荷花,此刻都被这最原始的烤肉香气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娘的……”雷行云低声笑骂了一句,揉了揉肚子,“在边关的时候,梦里都是这口儿。京里别的都好,就是吃食上总差了点意思,不够痛快!”
话音刚落,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更加热烈的喧嚣。
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、油脂爆裂的噼啪声、还有张妈那极具穿透力的吆喝:“起锅!快!趁热端上去!”
刘福进入前厅,脸上汗珠密布却红光满面,双手捧着一个松木托的黑铁盘子,盘子沉甸甸的,还冒着滚滚热气。
身后两个仆役小步快趋,檀木盘子上摆着几样刚出炉的小菜。
“来了!展爷,雷将军,快趁热!”刘福气喘吁吁的将黑铁盘子放在桌子上。
两名仆役将几大盘清炒时蔬,也迅速摆上桌。
铁盘内,是堆得冒尖的烤鹿肉。
肉块极大,切割得豪放不羁,边缘被松明火炙烤得焦黄油亮,甚至有些发黑,呈现出极为诱人的炭烤痕迹。
焦脆的外皮之下,浓郁的香气几乎化为实质。
刘福这才抹了抹汗,满足地喟叹一声,转身拖着轻快的步子,再次走向那依旧喧闹的厨房方向。
饿极了的二人也顾不上形象,看到什么吃什么,几盘子青菜干脆是倒在嘴里的。
桌子上一时风卷残云。
堆尖的肉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,铁盘中的油汁被用来蘸了最后几片蔬菜,吃得盘底精光。
“鹿骨野菌汤来喽!给两位将军溜溜缝儿!”刘福再次步入前厅,将沉重的汤盆稳稳放在桌中央。
乳白色的汤汁浓稠如奶,随着放置还在轻轻晃动,可见其醇厚。
野菌的独特清新与鹿骨熬在一起,化作一股更为温润的香气,瞬间压下了之前的燥热油腻。
雷行云急忙盛了一碗,用嘴吹了吹,等不及凉透便沿着碗边“哧溜”吸了一大口。
“痛快!”
展大旗却没有着急,抓起一旁的白布擦了擦手,在怀中抓出了几张散银票,至少得有个一千多两。
“刘福,府上这么多人,咱得有个家的样子。”他将银票往桌上一推,“这些银票你和大伙分了,置办点秋季衣裳。”
刘福一时怔住,望着那叠银票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展军侯,这...这也太多了...”
“多什么多!快去分了。”展大旗一摆手,不再理会刘福,直接盛了一大碗汤,满足的喝了一口。
刘福捧着那叠银票,双手微微发颤,声音有些哽咽:“小人替大伙,谢过军侯了。”
他深深鞠了一躬,这才转身退下。
不一会儿,厨房方向传来刘福拔高的嗓音,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:“大伙都来前院!快!展军侯赏银票了!说是给咱们置办秋季衣裳!”
外头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杂沓的脚步声。锅铲落地声、碗碟轻碰声、人们兴奋的交谈声混成一片,迅速朝前院涌去。
雷行云将碗里剩余的菌汤一口干掉,满足地抹了抹嘴巴,这才羡慕地说道:“你小子真有钱啊,我爹都是十两、十两的给。”
展大旗抓起温热的茶杯,一口饮下,呼出了一口热气:“你知道啥啊,这是我的卖身钱。老头子连哄带骗的让我上京城,我还不狠狠地刮一笔,岂不是太亏了自己。”
雷行云闻言,愣了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:“哈哈,我还纳闷你小子怎么转了性,肯到京城来任职,原来如此啊,哈哈哈!!!”
这时,老管家刘福又急匆匆赶了回来,脸上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,身后跟着府里几乎所有仆役厨娘,黑压压站了一院子。
众人脸上都洋溢着感激和喜悦,不知谁带头,齐刷刷地躬身行礼,声音虽不整齐,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:
“谢展军侯厚赏!”
“谢军侯爷!”
“给军侯爷磕头了!”
展大旗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怔,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挥了挥手:“刘福,去带着大伙吃饭,都忙活一天了,别饿了肚子。”
刘福连声应着,脸上笑开了花,一边招呼着众人退下,一边不住回头道谢。
仆人渐渐散去,但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欢声笑语,却像炊烟一样,久久萦绕在老军府的各个角落。
前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残羹冷炙和弥漫的香气。
门外的秋阳,又沉下去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