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拙谷之人,为何不走正门?”将官冷声喝问。
瑶琴神色平静,语声依旧轻柔:“事出紧急,不得已行此下策。”
“放箭!”将官陡然暴喝。
弓弦齐震,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至。
瑶琴并未躲闪,反而朝将军府内唯一的高阁扬声道:“雷烈老将军,拙谷瑶琴求见。”
“叮——叮叮叮!”箭雨瞬息即至,却尽数击在她身后坚硬的石墙上,只留下斑斑白点,纷纷坠地。
箭声方歇,将军府大门自内缓缓打开。一道人影逆光而立,远远喝道:“将军有请!”
持弓军士闻声收弓,动作整齐划一,随即按刀分立两侧,让出一条通路。
瑶琴缓步上前,见门内光线幽暗,陈设难辨,唯门前那人影颇有几分熟悉。
及至近前,她心头微震——那人竟是方才才别过的驿丞。
“瑶琴姑娘还真是……片刻不闲。”驿丞反手向内一引,脸上似笑非笑。
瑶琴唇角轻扬,略一欠身:“劳烦驿丞大人了。”
驿丞脸上笑意不减:“姑娘这一路探查,可有所获?”
瑶琴神色自若,仿佛未曾听出他话中的试探:“不过是些寻常景致,倒是将军府气象森严,令人心生敬畏。”
“呵呵,瑶琴姑娘请随我来。”
驿丞转身步入府门内的幽暗。
瑶琴随驿丞步入将军府内,见其中并非普通院落,唯见一道数十丈长的石梯依山势凿建,直通峰顶。
顶部凿有若干圆孔,阳光斜入,才可勉强看清方向。
石梯两侧,重甲卫士如铁塔般矗立。
人人身形魁梧,双手拄着数十斤重的开山巨锤,肃然无声。
陡峭的石阶已被脚步磨得光润如镜,步履之间需格外留神。
驿丞在前引路,身形轻捷,显然对此地了如指掌。
越往上行,光线愈发明亮。
顶部的圆孔显然经人精密测算,能将阳光按时辰引向特定方位。
午后一束阳光,正照在前方转弯之处,映出一扇厚重的青铜巨门。
门上古兽衔环,狰狞欲动,威压逼人。
驿丞这才停住脚步,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嵌入兽口之中的暗槽。
只听机关转动之声隆隆作响,重达千斤的门缓缓向内开启。
门内景象,令瑶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。
眼前并非预料中的军帐帅府,而是一座开阔的天然洞厅
远处洞口之外,竟是云海翻涌、峭壁千仞,几缕流云甚至漫入厅中,缭绕不去。
洞厅中央,一池温泉蒸腾着氤氲热气,四周竟生着一片罕见的紫竹,幽静得不似边关军府。
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池边石凳上,悠然垂钓。
老者闻声转过头来,面容红润,目光清亮如寒星,竟无一丝苍老浑浊。
“呵呵,瑶琴姑娘还未用饭吧?来,陪老夫随便用些。”
雷烈笑着指向身旁的石桌。桌上早已备好两副碗筷,几碟清雅的山野小菜,似是料定有客将至。
瑶琴面露歉然,疾步上前行礼:“是瑶琴冒昧,扰了老将军清静。”
“拙谷的三个丫头,属你最为礼貌。拙剑和绿萼那两个丫头也来过,差点将我这一把老骨头拆喽。”
瑶琴闻言莞尔:“两位妹妹性情率真,却是最敬重老将军的。”
雷烈执箸夹起一筷蕨菜:“坐吧,丫头。尝尝这悬崖上采的野蕨,沾着云气长的,别处可吃不着。”
瑶琴依言落座。几样小菜看似朴素,却清香扑鼻,她顿觉饥肠辘辘,便夹了些山菜配着米饭送入口中。
雷烈又盛了碗菌汤推过去:“这汤得趁热喝。用的是长在崖壁上的雪耳,十年才长一指宽,鲜得很。”
瑶琴接过汤碗,轻声道:“多谢老将军。”
“吃吧吃吧,为了摸进我这三层军堡,中午怕是都没顾上吃饭吧?”雷烈大口吃着饭菜,动作豪迈,却特意避开了瑶琴面前的几碟小菜。
话音未落,悬崖外突然传来一声鹰啸,崖口处一道黑影穿云破雾而来,稳稳落在雷烈肩头。
瑶琴恍若未觉,仍旧低头吃着米饭青菜。
雷烈从鹰脚下取出一根竹管,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了抚鹰颈上的羽毛。
信鹰随即振翅,再次没入云海之中。
他手指轻碾,竹管末端的火漆簌簌而落,一卷纸条滑入掌心,薄如蝉翼。
其上以工整小楷写道:
“北夏遣使南下,查商队血案。化名慕斌,身份不明。”
雷烈手掌一挥,纸条顿作飞灰,抬起头笑眯眯地问道:“丫头,山脚下那个家伙,是姓慕,还是慕容?”
瑶琴轻轻放下碗筷,眸光沉静如水,声音依旧轻柔:“北夏遣使,为查血案、寻真凶而来。姓慕或是慕容,于将军、于瑶琴,又有何分别。”
雷烈闻言抚掌大笑:“妙啊!既不出卖他人,也不得罪老夫,拙谷的丫头果然玲珑心思。”
瑶琴唇角微弯,笑意清浅。
“雷老将军,瑶琴此次来访,确有要事,但不在山脚下,而是在将军府。”
雷烈脸上的笑容不减,笑着问道:“既然不是山脚下那家伙,那你来老头子府上做什么?”
瑶琴眼眸闪动,轻声道:“请问老将军,靖北王世子展大旗,是否在将军府中?”
“原来是要找大旗啊,呵呵……”
雷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那小子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?你们拙谷要抓他回去?”
说着,他懒洋洋地起身走向洞口,伸手轻抚过崖边飘荡的流云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云雾都纳入胸中。
瑶琴急忙起身,悄步跟在他身后,垂手恭立:“老将军误会了。谷主有命,命我护佑展公子周全,直至他伤势痊愈。”
雷烈抚云的手忽然一顿,半侧过身疑惑问道:“保护?直至伤势痊愈?”
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洞厅中回荡不绝,震得紫竹簌簌作响,几片竹叶悠然飘落。
“哈哈哈……好一个‘保护’!你们拙谷什么时候兼做起保镖的营生了?还是说,那小子受的伤,重到需要拙谷三绝之一的瑶琴姑娘亲自来当这贴身护卫?”
瑶琴迎着他的目光,眼底依旧平静如水。
雷烈伸了个懒腰,自顾自踱回池畔石椅,身子一仰便躺了下去,双眼也随之闭上。
“呵呵,丫头,老夫年纪大了,容易困倦。此事明日再议不迟。你且先去驿馆安顿,若有需要,寻驿丞便是。”
瑶琴还想再问,但雷烈老将军已经闭上眼睛,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她并未再出声打扰,只是对着似乎已然熟睡的雷烈,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,动作轻柔流畅,没有丝毫勉强。
随即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向洞厅外行去,步履轻盈得没有吹动一片竹叶。
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时,石椅上“酣睡”的雷烈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。
他咂了咂嘴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仿佛是在说梦话,声音低得几乎被云气吞没:
“啧,拙谷的丫头……心眼比老夫这洞里的竹子还多……去吧去吧,看你能找出什么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