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宣政殿后,几根十丈高的盘龙柱撑起了大殿的横梁,龙爪紧扣柱身,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柱而出。
最前方,七阶之上,摆放着一张檀木案,而后便是金色龙椅。
展大旗站在队伍的最后,好奇的打量着宣政殿。
王公公自偏殿内走出,行至龙椅东侧站定,面色肃穆:
“皇上驾到!”
“众臣工叩首!!”
殿内所有身影齐刷刷地跪伏下去,额头触地,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响。
展大旗手忙脚乱地跟着赵衍的动作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却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去。
只见一道明黄身影自殿后缓步而出。
皇帝李天钧面容尚显年轻,袍上金线绣成的龙纹熠熠生辉,恍若真龙。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,李天钧稳步登上玉阶,转身,落座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众人谢恩起身,展大旗学着赵衍的样子,垂首躬身,却不忘揉了揉跪疼的膝盖。
李天钧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年轻才俊,最终在展大旗的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多了些笑意。
“今日召诸位卿家入宫,一为示天家恩泽,二为嘉勉后进,望尔等承父辈之志,效忠朝廷,光耀门楣。”
“靖北,展大旗!!”
声音响起时,展大旗还在神游天外,琢磨着皇帝袍子上的龙到底用了多少种丝线。
“啊,三十种。”
御座上的李天钧似乎并未动怒,嘴角反而带上一丝笑意:“上前来,让朕看看。”
展大旗急忙走上前去,快到御座前却又想到老爹说过,上殿要有礼貌,见了皇帝得磕头。
这么一想,他猛地停住脚步,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也顾不上站稳,噗通一声就跪下了,结结实实地给御座上的皇帝又磕了个头,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皇上,草民在啊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跪,有人忍不住发出极轻的嗤笑,又即刻死死忍住。
御座上的李天钧显然也愣了一下。
按照礼制,方才群臣已行过大礼,此刻被点名上前,只需躬身应答即可。
这般实诚地再磕一个响头的,倒是少见。
“平身吧,展卿……倒是甚懂礼数。”
展大旗这才爬起来,脸上有点臊得慌,觉得自己可能又搞错了。
李天钧放缓了语气,继续问道:“展卿,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,镇守北疆,劳苦功高。”
“你既来自边关,且与朕说说,北夏近来可有异动?边关军民,日子过得如何?”
展大旗长出了一口气,想了想才说道:“皇上啊,北夏军队那些大傻子总是偷偷犯边,不过都被边防军给打了回去。”
李天钧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前倾,显得极有兴趣:“哦?展卿说说,怎么个打了回去。”
“回皇上,就是……骑兵来,咱就挖绊马坑,撒铁蒺藜;他们晚上来偷营,就在营外撒一圈铃铛,咱们的边军就埋伏着,一个都回不去...”
展大旗一口气将自己在靖北军营所见说完。
李天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故意板起脸:“展卿,你这般卑劣打法,不会辱没我朝天威吗...”
展大旗顿时急了:“皇上明鉴!边关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哪还顾得上好看不好看?只要能让将士们少流一滴血的法子就是好法子!”
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,连忙闭嘴。
谁知李天钧不但不恼,反而抚掌大笑:“很好。边关军民需要的不是纸上谈兵的将军,而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统帅。”
李天钧含笑点头,忽然问道:“展卿,你方才说的绊马坑,挖多深多宽最为合适?”
展大旗不假思索:“回皇上,一尺半深,马蹄踩进去刚好卡住,再深就费力了。宽度要容得下半只马蹄,太宽反而容易挣脱。”
李天钧眼中精光一闪,继续追问:“那铁蒺藜呢?撒多少为宜?”
“每丈见方撒二十个就够了,撒多了浪费,撒少了不管用。”
李天钧听后,不禁在御座上站起,眼中尽是激赏之色:“好!好一个‘撒多了浪费,撒少了不管用’!展卿家果然事事具细。”
展大旗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的说道:“皇上,这些都是军中的将士教我的,冲锋的事我又做不了,便帮着做点小事。”
李天钧忽然收敛了笑容,略微低沉地问道:“何为小事?难道展卿前几日独自挡住北夏三千龙雀军,也是小事吗?”
展大旗急忙解释道:“哪有那么多啊,就来了两个人。”
李天钧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淡然笑着:“是龙雀军燕七和凌绝吧。你一人独战二人,不仅全身而退,还让他们铩羽而归,这若是小事,那我朝诸多将领怕是要无地自容了。”
殿内顿时一片寂静,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展大旗身上,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。
龙雀军是北夏精锐中的精锐,而燕七与凌绝更是其中顶尖的好手,联手之下,曾让中州边军多位骁将饮恨沙场。
这样一个看似愣头青的小子,竟能办到无数老将都未能做到的事?
李天钧目光微转,落在一旁侍立王公公身上。
王公公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一步,尖细着嗓音喝道:“传御前侍卫统领—任时昭,上殿!”
话音才落,殿外便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,任时昭铠甲在身,至殿内躬身以军礼参见:
“臣,任时昭,参见皇上。”
李天钧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的说道:“任时昭,你是否与北夏龙雀军的燕七交过手?”
“回皇上,臣确实与燕七交过手。”
任时昭声音沉稳,继续说道:“三年前燕七曾经偷入长安,臣与之在朱雀街角楼交手,略胜,但却还是让他跑了。”
李天钧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“朕想知道,若再遇此人,你有几分把握?”
任时昭双手抱拳,铠甲相碰发出铿锵之声:“皇上,若在沙场相遇,臣有七成把握取其首级。但若在长安城内,地形太过复杂,若要擒杀,臣最多只有五成把握...”
李天钧指尖的轻叩声戛然而止:“好,展卿当日在靖北城下独自战退燕七和凌绝二人,你去试一试他的身手。”
这旨意来得突兀,殿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任时昭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却还是即刻沉声道:“臣,遵旨!”
展大旗看着杀气的任时昭,浑身打了个哆嗦:“皇上啊,这军功臣不要了啊,臣这就回家好不好?”
李天钧面色一寒:“展卿家,你要抗旨吗?!”
展大旗哭丧着脸摇头道:“不敢啊,那皇上,你说打,那就打吧...”
任时昭踏前一步,沉声道:“展兄弟不必过谦,我们只是比试,点到为止。”
殿内众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,再次让出一片空区。
雷行云焦急的看向展大旗,靖北传来的军报虽然自己也看了,但还是对其上内容半信半疑。
尤其是自己这个兄弟突然会了武功,实在让人难以相信。
展大旗磨磨蹭蹭走到场中,一边朝四面作揖,一边苦着脸道:“任统领,咱们说好了,只是比试啊。”
任时昭微微颔首,拉开弓步,猛地一拳砸了过去,正是军队中最常见的破阵拳法。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,却带着破空之声。
展大旗没有闪避,也没有害怕,深吸一口气,同样拉开弓步,向着袭来的拳头砸去。
“嘭!!”一声闷响,两拳相撞。
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,纯粹是肉体的碰撞,正是军队中比试固有的礼仪。
二人同时收拳,任时昭冷峻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笑容,这种礼仪恐怕只有长期在军队之人才会懂得。
而展大旗在靖北时,唯一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军队,要么撒撒铁蒺藜,要么挖挖陷马坑,更多的便是看着军队操练比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