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别苑深处，一座精巧绣楼临水而立。
二楼窗扉半掩，一位身着淡蓝衣裙的少女正临窗刺绣。
绣针在她指间流转，绢面上玉兰将完未完，却已经透着素雅清逸。
湖面突然传来的打斗声，让她指尖绣针微微一顿。
少女搁下绣绷，移步窗前。
远处廊桥之上，两道人影倏分倏合，劲风扫过，廊下湖水泛起层层细浪。
“珠儿，那二人可是父王的客人？”
贴身侍女上前一步，轻声道：“郡主，这二人奴婢也不认得，许是京外来的年轻俊彦。”
“好凌厉的身手，”郡主赵灵昭指尖在窗棂向外轻轻一点。
“招式没有那么好看，不似京中武功路数，倒有几分边军搏杀的气势。”
珠儿探头望去，见那二人已然停手，正互相搀扶着倚在廊边谈笑，不由咂舌：“方才还恨不得拆了对方的骨头，转眼就跟没事人似的，真是两个怪人。”
赵灵昭并未应声，眼睛看向二人背影，直至他们消失湖畔的老枫中。
她刚要转身回绣，却不经意瞥见远处暖阁窗口，苏承仕的绛紫色身影一闪而过。
“今日，苏大人也动了招揽之心么？”她轻声自语。
珠儿未听真切，轻声说道：“小姐，今日齐王的确有邀请苏大人。”
赵灵昭转身将绣针插绢边，柔声吩咐：“珠儿，你留在这儿把这朵玉兰绣完。我去瞧瞧那两人。”
珠儿撇撇嘴，小声嘟囔：“郡主又要独自去，总把我丢下。”
赵灵昭浅笑：“你若能在半个时辰内绣完，晚膳便赏你添一碗桂花酪。”
“当真？”珠儿眼眸一亮，急忙走到绣绷前，坐下拈起针线，埋头绣了起来。
赵灵昭见状轻笑，蓝裙微转，绕过屏风，沿绣楼侧面的小梯轻步而下。
绣楼廊桥下水波犹自微漾，仿佛还映着方才打斗的残影。
赵灵昭穿过月洞门，踏上通往湖岸的卵石小径。
不过走了盏茶时间，她便来到一处名为听澜的小亭。
风过枫林，枝叶簌簌，恍若清浅潮音。
赵灵昭在微凉的石凳上坐下，宛若只是走得倦了，偶然在此小憩。
亭外枫叶正红，如霞似火，落叶铺在地面，薄薄一层。
不多时，两道人影果然出现在小径尽头，正是方才在廊桥交手的展大旗与雷行云。
二人并肩行来，衣衫尚带着打斗后的凌乱。
“行云啊，我说往人多处走，你偏选这石子路。这下可好，连个问路的人都寻不见。”
展大旗嘴上抱怨个不停，脚下也没闲着，将石子踢得乱滚。
草丛中几只蚂蚱被惊起，扑簌簌跳远了。
雷行云低着头，脚步略显疲惫，无奈道:“谁想到齐王别苑如此之广？我还以为沿石子路走，总能寻到宴客厅。”
展大旗眼珠一转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瞧今日这些宾客，哪个不是家底丰厚的？不如我们……顺手绑一个，换点钱花花？”
“嘿嘿，绑就绑，反正也不差这一票……”雷行云咧嘴一笑，话未说完，目光突然看向前方枫叶半掩的小亭中。
“别说了……前面有人。”
展大旗顺他视线望去，见红枫掩映的小亭内，一位淡蓝衣裙的少女静坐石凳，眉眼含笑，正望着他们。
“哈哈，齐王府的丫鬟都这般好看。这下好了，终于找人可以问路了。”
展大旗急忙快步上前，隔着一小段距离便扬手招呼：“这位姑娘，打扰了。能否指点一下，别苑宴客厅该往何处走？”
赵灵昭缓缓起身，蓝裙如流水垂落。
她未立即作答，目光在二人衣襟沾染的草屑上轻轻掠过，唇角含着一缕浅淡笑意。
“二位公子走反了方向。宴客厅在东侧，应从廊桥右转，穿过两重月洞门便是。”
雷行云懊恼地一拍额角：“果然走错了。”
赵灵昭步出小亭，来到二人面前，轻声说道：“从此处前往宴客厅路有些难找，若二位不嫌弃，小女愿为引路。”
展大旗与雷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少女气度清雅，绝非寻常侍女。
赵灵昭落落大方地端详二人，柔声道：“小女方才在绣楼远观二位于廊桥切磋，身手很是不凡。能为二位引路，是小女的荣幸。”
展大旗嬉笑道：“姑娘过奖了，我们不过是随意比划，没惊着姑娘吧？”
“怎会？这可比宴会上那些丝竹管弦有趣得多。”
赵灵昭侧首浅笑示意二人随行，衣袖轻扬间，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幽幽兰香。
三人沿卵石小径缓步而行。
雷行云忍不住问道：“姑娘也通武艺？”
赵灵昭嫣然一笑，纤指将鬓边青丝掠至耳后。
“小女不懂，只是方才见苏承仕大人在暖阁观望二位比试，想必二位身手定为了得。”
此言一出，展大旗与雷行云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。
赵灵昭恍若未觉，依旧在前引路：“苏大人最爱招揽英才，尤似二位这般年少艺高者。”
她忽然停住脚步，笑着向二人看去。
“不过……苏大人用人，最重绝对忠诚。一旦入他门下，只怕从此身不由己，再难自主。”
展大旗眼底掠过一丝异样，随即上前一步，凑近了些许：“姑娘究竟是何人？似乎对苏大人很是了解？”
赵灵昭并未退避，眼中笑意更为灵动。
“小女子姓赵，闺名灵昭。齐王赵元彻，正是家父。”
展大旗故意又凑近几分，凑到耳边小声说道：“原来是郡主殿下，怪不得对苏大人如此熟悉。”
赵灵昭抬起纤指，在他几乎要碰到的香肩轻轻一点。
“既然知道我是郡主，公子难道不知该守尊卑之礼么？”
展大旗被她这一点推得微微后退，脸上仍挂着嬉笑：“得嘞，尊卑就尊卑。不过在下实在是饿了，劳烦郡主殿下指点，咱们该往哪儿去填肚子？”
赵灵昭将手收回袖中，转身继续前行，声音顺着秋风柔柔传来：
“既然如此，请二位随我来。齐王府，断不会怠慢了贵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