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翊卫营士兵的护卫下，在京城街巷中来回穿行，三盏茶过后拐入一条异常僻静的窄巷。
巷口孤零零地悬着一盏灯笼，昏黄的光线下，隐约映出“清平署”三个墨字。
车厢外的翊卫营士兵停住脚步，整齐的列队于巷口，不再前行半步。
为首的翊卫营将官上前一步，轻声提醒道：“展军侯，雷将军，清平署已到。望二位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迅速挥手示意士兵离去。
一众士兵如蒙大赦，纷杂的脚步声迅速远去，只留下马车孤零零地停在巷中。
“这么快就到了啊？”展大旗掀开车帘，却见到巷口空空荡荡，翊卫营士兵一个都没有留下。
雷行云凑到车厢的窗口，向外看去，好奇地问道：“翊卫营人呢？”
戴斗笠的车夫已悄无声息地下了车，垂手站在车辕旁，嘶哑着嗓子说道：
“三位，请下马车。”
展大旗与雷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率先跳下车去。
脚刚落地，便觉一股阴寒之气自青石板缝中钻出，直透靴底。
巷子极静，极深。
唯有那盏孤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将“清平署”三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陆影走下马车后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，躲在雷行云的身后。
车夫静立一旁，斗笠压得更低，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阴影里。
正当展大旗欲开口询问时，清平署侧边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半扇。
一位身穿着灰衣的中年人探出身来，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，淡淡道：“随我来。”
说完，不再理会三人，自顾自的向着里边走去。
展大旗好奇的跟在身后，而雷行云则是护着陆影紧随其后。
进入之后，门内并无府衙常见的院落，唯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延伸而入。
引路的灰衣人并未回头，径直步入甬道深处。
“三位，请。”
甬道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铜灯，灯焰幽绿，跳动不定，映得人影幢幢，更添几分诡异。
雷行云忍不住问道：“还要走多久，这清平署是建在阴曹地府门口吗？怎么越走越冷。”
前面的灰衣人淡淡回道：“清平署专责诡案、重案。所处之地，自需避人耳目，阴冷些，正常。”
陆影紧紧跟在雷行云身后，脸色在绿油油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，眼中里满是不安。
展大旗倒是满不在乎，也不管前边的引路人，自顾自的停下了脚步，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的铜灯。
“乖乖，怎么会是绿色的，灯芯长毛了？”
展大旗伸出手指，想去戳那跳动的绿色火焰，想看看是不是灯油里掺了铜锈。
“军侯最好别碰。”灰衣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，依旧没有回头，脚步也未停。
“青磷烛，蚀骨灼魂，沾上一点，皮肉烂穿见骨，无药可救。”
展大旗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，悻悻地收了回来，嘴上却不服软：“嘿，吓唬谁呢？不过就是一点绿火苗子。”
灰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，淡淡道：“军侯若好奇，署内异物志库房有卷宗记载，凶器司也有封存的样本，你可以去看看。”
展大旗撇撇嘴，终于老实跟了上来，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瞟。
又向下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甬道终于到了尽头。
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，高逾三丈，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，映出几人扭曲模糊的影子。
石门并未完全闭合，而是留下了一道可以单人通过的缝隙。
门内透出的是一片温暖，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暖黄色光芒，与身后甬道中一片幽绿的“青磷烛”截然不同。
灰衣人直接侧身进入那道光隙。
展大旗紧随其后，只一步跨出，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，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这里并非想象中阴森的地牢，反而更像一个怪异而繁忙的官署。
殿内异常安静，内中数十人穿着与引路人类似的灰衣。
或捧着卷宗匆匆行走，或伏案疾书，更有几人围着一些奇形兵器，不停的用手中笔记录着什么。
但却都对三人的到来毫无兴趣，连头都未曾抬起。
远处一排排高大的木架，直抵石头拱顶。
上面堆满了陈旧泛黄的竹简、纸卷和线装书册，零星有人踩着高高的梯子在其间攀爬查找。
空气中那股地底的阴湿已被彻底隔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淡雅墨香。
“这边。”灰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，再次引着三人转入另一条更为幽深的侧道。
侧道深处别无他物，唯有一座漆黑的牢房森然矗立。
门楣上，一块玄色木牌悬于正中，上面以朱砂勾勒出两个遒劲的古字“天枢”。
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枚奇特的金属符钥，插入门侧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孔洞。
只听一阵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，厚重的铁栅栏缓缓向内开启。
牢房内，陈设简单，仅一桌数椅，靠墙有一张窄榻，地上散乱的铺着一些枯草。
桌上放着一盏普通的油灯，灯焰也是温暖的黄色。
展大旗一步迈入，兴奋地喊道：“行云，快进来，这地牢可比你家的强太多了。”
“瞅瞅，这铁栏杆黑得发亮，比兵器的铁材都好；这房顶还是天然石山的；这桌子什么材料做的，放在地底也没有发霉味。”
雷行云也大步走入，好奇的上下打量着。
陆影此时被二人一闹，心中的恐惧也略轻了些，但地牢的潮湿阴暗，还是冻得身体有些瑟瑟发抖，不禁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。
引路的灰衣人见三人进入，低着头便要关上牢门，哑声道：“明日辰时会审。”
展大旗急忙一个箭步上前，用肩膀顶住了即将合拢的牢门，嬉皮笑脸地说道：“大哥，要不我们在外边凑合一宿，就别麻烦您再预备房间了。”
灰衣人动作一顿，并未抬头，阴影彻底掩去他的面容。
只沉默一息，而后缓缓开口：
“越狱者，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