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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未时,大擂台(七)

北风展大旗 大猿猴 2805 2026-01-28 22:08

  慕容覆雨的身影明明还在半空,话音落下时,人却已“消失”不见。

  “无为”掌风掠过,树冠间飘散的燃烧枯叶尽数熄灭。

  展大旗心心中刚升起一丝异样,他全力斩出的那道赤色刀芒竟已无声消散。

  “小白脸,小心,有古怪!!”

  沈青却似全然未听见展大旗的提醒,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。

  “我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
  他握枪的手还在,可“握”这个念头,却渐渐模糊不清。

  身体稳稳落下,脚下却已感知不到丝毫土地。

  这时,慕容覆雨的身影再次浮现,就在沈青正前方三步外,眼中尽是嘲笑。

  “沈青!你身为武将,不去戍守边关血火之地,却偏安京城,沉溺繁华。”

  “纵一身绝世本领,也不过空负武者之志。”

  他的声音如秋雨疾落,听的见,却看不透。

  沈青面色一寒,挥动银枪正欲再攻,“志”字却如同活了一般,突然钻入他的意识中。

  视、听、嗅、味、触五感,在这一刻逐渐模糊,似远非近。

  银枪上,原本属于他的气息正一丝丝溃散。

  “我……”

  “纵有……一身绝世本领……却空负武者之意。”

  “中州边境烽火未熄,同袍浴血沙场时,自己在做什么?”

  “在京城长街巡守?是在校场演练仪仗?还是在宫城外守着那片不染烽火的翎卫营?”

  沈青嘴唇轻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  枪,忽然变得很沉,沉得他几乎无法再度握紧。

  “这杆枪……已有多久,未曾饮过真正的敌血了?”

  终于,一声嘶哑的低语,从他喉间艰难滚落。

  慕容覆雨几步便至近前,毫不避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“你的枪,死了。”

  “死了的枪,还不如一根伙夫的烧火棍。”

  沈青的手掌顺着枪杆慢慢滑落。

  新打造的铁木枪杆。

  光滑,坚硬,没有一根木刺,价格顶得上三斤黄金。

  慕容覆雨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不轻不重,却压得他脊骨微微发弯。

  “扑通!”

  沈轻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口中依旧茫然的念着:“绝世本领……却空负武者之意...”

  枪倒下去的时候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  “烧火棍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
  京城校场的风,轻轻拂过旌旗,发出一种慵懒的的“扑扑”声。

  边塞的风像狼嚎,像鬼哭,像千万把刀在互刮。

  十年前,平风关外,自己拼命的背着一具血淋淋的同袍尸身,疯了一般的向前跑着。

  而身后,便是近百名北夏龙雀敌军。

  终于,他不再跑了,也跑不动了。

  他瘫在黄土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手中死死攥着一把断了的枪。

  同袍的尸身,就在身后。

  追上的龙雀军将沈青围住,为首的将领狞笑着,将地面的黄土一脚、一脚的踢向他。

  “都要死了,还逃的这么快,不愧是赵元彻的精锐!!”

  “你们看,他手中拿的是什么,像不像一根烧火棍啊!”

  “难道是死前生火,吃饱了上路吗?”

  围上来的龙雀士卒爆发出一阵戏谑的狂笑。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沈青握紧那截断枪,枪身断裂处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,疼痛却异常清醒。

  那时他想的,不是生,也不是死,而是背后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。

  昨夜老领子还分了他半块硬饼,笑着说等打完了仗,要回江南老家,看看闺女出嫁。

  龙雀军将领擦了擦额头的汗,狞笑着说道:“一人一刀,看他什么时候会死!!”

  沈青肩膀突然一疼,一柄直刀已经划破了肩膀。

  他挥起断枪挡去,却挡了个空。

  “噗!”又是一刀,左肩。

  血珠顺着破烂的甲叶滴落,和老领子的血液混在了一起。

  “嘿嘿!不错,这么重的伤,还能握得住‘烧火棍’!”

  再一刀,左腿。

  “噗!”第三刀,右肋。

  他身体晃了晃,依旧瘫软在地,背脊却一点点挺直,手中断枪突然向着最近的一名龙雀军刺去。

  “叮!”枪被轻松的格开。

  枪尖与直刀相碰的瞬间,迸出一点微弱的火星。

  龙雀士卒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吼叫着挥刀朝沈青头颅劈下。

  沈青不知哪来的力气,用那截断枪,狠狠扎进了面前敌人的脚面。

  惨叫声起。

  刀锋因剧痛而偏离,擦着沈青的耳朵落下,削去他几缕脏兮兮的头发。

  龙雀将领脸上的狞笑僵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怒喝道:“一起上,活的、死的,都剁烂了!!”

  沈青没有再抵抗,他闭上了眼睛,趴在了老领子的尸身上。

  断枪黏着热血,死死的握在手中。

  刀光落下,带着风声,但风声却太大了些。

  “小伙子,老夫问你,人重要,还是枪重要?”

  沈青慢慢的睁开了眼睛,模糊的看见卷起的漫天黄沙中,多了一道身影。

  白衣,银发,身体笔直的如同一杆枪。

  方才还狞笑着围拢的龙雀军士,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迫得踉跄后退,直退出十丈开外,方勉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。

  老者视走到沈青面前,目光落在那截断枪上。

  “人重要,还是枪重要?”他又问了一次。

  沈青不知来人何意,手中的断枪握的更紧。

  “若人重要,”老者指了指他紧握的断枪,“你为何至死不放下枪?”

  “若枪重要,你又为何以不自己遁走,练好枪法,来日再报血仇?”

  老者也不催促,只静静站着。

  黄沙扑打在他白衣上,竟一粒也沾不住。

  远处龙雀军重新稳住阵脚,首领望着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,一时间也未敢上前。

  沈青喉咙干涩的如同火烧,抿了一口额头留下的鲜血,嘶哑着说道:“枪和人都重要。只有我不重要...”

  老者闻言突然愣住,四周的狂风顿止。

  “你说什么??”

  “我不重要。”沈青艰难的答道。

  他将断枪插在腰间,尝试着将老领子的尸身背起。

  老者双手垂下,如同枪杆。

  片刻,仰头疯狂大笑起来,笑声如枪尖直刺苍穹。”

  “哈哈哈!是啊!管他什么人,管他什么枪!”

  “过往种种,只有自己最不重要!!”

  “哈哈哈!!!”

  笑,没有弯了腰,背更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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