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覆雨的身影明明还在半空,话音落下时,人却已“消失”不见。
“无为”掌风掠过,树冠间飘散的燃烧枯叶尽数熄灭。
展大旗心心中刚升起一丝异样,他全力斩出的那道赤色刀芒竟已无声消散。
“小白脸,小心,有古怪!!”
沈青却似全然未听见展大旗的提醒,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。
“我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他握枪的手还在,可“握”这个念头,却渐渐模糊不清。
身体稳稳落下,脚下却已感知不到丝毫土地。
这时,慕容覆雨的身影再次浮现,就在沈青正前方三步外,眼中尽是嘲笑。
“沈青!你身为武将,不去戍守边关血火之地,却偏安京城,沉溺繁华。”
“纵一身绝世本领,也不过空负武者之志。”
他的声音如秋雨疾落,听的见,却看不透。
沈青面色一寒,挥动银枪正欲再攻,“志”字却如同活了一般,突然钻入他的意识中。
视、听、嗅、味、触五感,在这一刻逐渐模糊,似远非近。
银枪上,原本属于他的气息正一丝丝溃散。
“我……”
“纵有……一身绝世本领……却空负武者之意。”
“中州边境烽火未熄,同袍浴血沙场时,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在京城长街巡守?是在校场演练仪仗?还是在宫城外守着那片不染烽火的翎卫营?”
沈青嘴唇轻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枪,忽然变得很沉,沉得他几乎无法再度握紧。
“这杆枪……已有多久,未曾饮过真正的敌血了?”
终于,一声嘶哑的低语,从他喉间艰难滚落。
慕容覆雨几步便至近前,毫不避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“你的枪,死了。”
“死了的枪,还不如一根伙夫的烧火棍。”
沈青的手掌顺着枪杆慢慢滑落。
新打造的铁木枪杆。
光滑,坚硬,没有一根木刺,价格顶得上三斤黄金。
慕容覆雨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不轻不重,却压得他脊骨微微发弯。
“扑通!”
沈轻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口中依旧茫然的念着:“绝世本领……却空负武者之意...”
枪倒下去的时候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烧火棍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京城校场的风,轻轻拂过旌旗,发出一种慵懒的的“扑扑”声。
边塞的风像狼嚎,像鬼哭,像千万把刀在互刮。
十年前,平风关外,自己拼命的背着一具血淋淋的同袍尸身,疯了一般的向前跑着。
而身后,便是近百名北夏龙雀敌军。
终于,他不再跑了,也跑不动了。
他瘫在黄土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手中死死攥着一把断了的枪。
同袍的尸身,就在身后。
追上的龙雀军将沈青围住,为首的将领狞笑着,将地面的黄土一脚、一脚的踢向他。
“都要死了,还逃的这么快,不愧是赵元彻的精锐!!”
“你们看,他手中拿的是什么,像不像一根烧火棍啊!”
“难道是死前生火,吃饱了上路吗?”
围上来的龙雀士卒爆发出一阵戏谑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沈青握紧那截断枪,枪身断裂处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,疼痛却异常清醒。
那时他想的,不是生,也不是死,而是背后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。
昨夜老领子还分了他半块硬饼,笑着说等打完了仗,要回江南老家,看看闺女出嫁。
龙雀军将领擦了擦额头的汗,狞笑着说道:“一人一刀,看他什么时候会死!!”
沈青肩膀突然一疼,一柄直刀已经划破了肩膀。
他挥起断枪挡去,却挡了个空。
“噗!”又是一刀,左肩。
血珠顺着破烂的甲叶滴落,和老领子的血液混在了一起。
“嘿嘿!不错,这么重的伤,还能握得住‘烧火棍’!”
再一刀,左腿。
“噗!”第三刀,右肋。
他身体晃了晃,依旧瘫软在地,背脊却一点点挺直,手中断枪突然向着最近的一名龙雀军刺去。
“叮!”枪被轻松的格开。
枪尖与直刀相碰的瞬间,迸出一点微弱的火星。
龙雀士卒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吼叫着挥刀朝沈青头颅劈下。
沈青不知哪来的力气,用那截断枪,狠狠扎进了面前敌人的脚面。
惨叫声起。
刀锋因剧痛而偏离,擦着沈青的耳朵落下,削去他几缕脏兮兮的头发。
龙雀将领脸上的狞笑僵住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怒喝道:“一起上,活的、死的,都剁烂了!!”
沈青没有再抵抗,他闭上了眼睛,趴在了老领子的尸身上。
断枪黏着热血,死死的握在手中。
刀光落下,带着风声,但风声却太大了些。
“小伙子,老夫问你,人重要,还是枪重要?”
沈青慢慢的睁开了眼睛,模糊的看见卷起的漫天黄沙中,多了一道身影。
白衣,银发,身体笔直的如同一杆枪。
方才还狞笑着围拢的龙雀军士,竟被一股无形的气劲迫得踉跄后退,直退出十丈开外,方勉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。
老者视走到沈青面前,目光落在那截断枪上。
“人重要,还是枪重要?”他又问了一次。
沈青不知来人何意,手中的断枪握的更紧。
“若人重要,”老者指了指他紧握的断枪,“你为何至死不放下枪?”
“若枪重要,你又为何以不自己遁走,练好枪法,来日再报血仇?”
老者也不催促,只静静站着。
黄沙扑打在他白衣上,竟一粒也沾不住。
远处龙雀军重新稳住阵脚,首领望着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,一时间也未敢上前。
沈青喉咙干涩的如同火烧,抿了一口额头留下的鲜血,嘶哑着说道:“枪和人都重要。只有我不重要...”
老者闻言突然愣住,四周的狂风顿止。
“你说什么??”
“我不重要。”沈青艰难的答道。
他将断枪插在腰间,尝试着将老领子的尸身背起。
老者双手垂下,如同枪杆。
片刻,仰头疯狂大笑起来,笑声如枪尖直刺苍穹。”
“哈哈哈!是啊!管他什么人,管他什么枪!”
“过往种种,只有自己最不重要!!”
“哈哈哈!!!”
笑,没有弯了腰,背更直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