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大旗身形猛地一顿,硬生生收住去势,循声望向游廊最深沉的阴影处。
阴影里,脚步声起。
不疾,不徐,稳定的像是在散步。
月光映照下,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踱出。
展大旗蒙面的目光骤然一缩,来人竟是江南盐运使之子,沈墨言。
沈墨言并未急于靠近,只抬手指向展大旗左臂,语气间带着几分迟疑:“展兄,你的衣袖……”
展大旗心头一紧,低头看去,见夜行左臂处烧穿了几个焦黑的窟窿,内层包扎伤口的白纱布已露在外边。
沈墨言抢步上前,压低声音:“展兄,我绝无恶意,请速随我来!”
展大旗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苦笑着摇头:“沈兄,你这眼神……可真毒。”
“走!”沈墨言不由分说,一把拉住他,“我先送你出去,余事容后再说!”
展大旗知此刻不是客套之时,当即点头,任由沈墨言引路。
二人闪身没入游廊另一侧的月洞门。
沈墨言专挑灯笼照不到的暗处快走,远处搜捕的呼喝声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他突然驻足,将展大旗拉进一处太湖石垒成的洞穴。
洞穴内阴暗潮湿,两人屏息凝神,只听得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待脚步声远去,沈墨言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展兄,后门有我家中马车。你只需对车夫说‘昨夜又梦江南’,他自会带你离开。”
展大旗微微喘了口气,这才低声问道:“为何救我?”
沈墨言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,随即苦笑:“我不想投靠苏大人,也不愿被齐王牵制,所以……只能在展兄身上赌一把。”
展大旗借着石缝透进的微光,好奇的问道:“我身上?赌什么?”
沈墨言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赌你和我都想回家。回那个不必时刻提防暗箭,不必终日权衡利害的家。”
展大旗目光在昏暗中微微闪动,这番话,竟让他不知如何回答。”
石洞外,脚步声去而复返,还夹杂着兵器碰撞声。
“仔细搜!方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!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。
“这边是死路,他们应当往东边去了!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伴随着兵器收回鞘中声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但沈墨言仍未放松警惕,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石洞外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沈墨言做了个请的手势,率先向洞口挪去。
他刚要起身离开,展大旗却一把拉住了他,低声道“沈兄,有机会,一起回家!”
沈墨言身形微顿,没有回头,只轻声道:“好!”
二人再不迟疑,悄无声息地钻出石洞,沿着假山投下的阴影疾行。
沈墨言一路上专拣僻静的小径疾走,转过几处曲折回廊,已经可以看到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自不远处骤然响起。
“那边有人!”一声厉喝。
沈墨言脸色骤变,猛地将展大旗推向道旁的竹林:“快走!沿竹林直行就是后门!”
展大旗踉跄一步,回头见沈墨言已转身迎向来人。
他不再犹豫,急忙闪身没入竹影深处。
“李统领?何事如此兴师动众?”
“沈公子?方才可曾见到可疑人影经过?”
“似是往东院方向去了……”
对话声渐渐模糊在身后。
展大旗穿过竹林,果然见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。
门外,一辆马车静静停着,车夫低垂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。
展大旗大步上前,压低声音:“昨夜又梦江南。”
车夫眼神微动,并不答话,只将头轻轻一点,伸手掀起了车帘。
“车夫,劳烦去齐王府!!!”
车厢微微一沉,帘幕落下。
车夫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,带着几分沙哑:
“贵客,齐王府如今戒备森严,三里外就设了哨卡,咱们这车只能走的近一些。”
展大旗急忙回道:“无妨,近一些也好。”
马车开始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长街。
行了一段时间后,四周渐渐响起追兵的呼喝。
尽管声音越来越近,却始终无人上前拦车查问。
“车夫,为何无人盘查?”展大旗沉声问道。
车夫的声音依旧沙哑:“这车上挂着盐运使衙门的通行令牌,寻常兵士不敢阻拦。”
马车转过几个街角,前方的喧嚣声愈发清晰。
展大旗悄悄掀开车帘一角,见远处齐王府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却已经被无数士兵团团围住。
果然如车夫所说,三里开外就已设下重重关卡。
“只能到这里了。”车夫勒住缰绳,马车停在一处暗巷中。
“前方就是哨卡,再近就要被盘问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展大旗掀帘而下,身形一闪便没入小巷深处。
七拐八拐之后,在黑暗中寻了个僻静角落,这才停下脚步,向齐王府的方向望去。
一队队兵士们执抢而立,更有数队卫兵,手持灯笼火把,穿梭往来。
莫说靠近,便是远远看上一眼,恐怕都会立刻被驱赶乃至锁拿。
“糟了,进不去...”
展大旗心中暗沉,原以为至少能摸到王府外墙。
眼下这阵势,别说潜入,就连在附近徘徊都难如登天。
正当他观察之际,目光却猛地一凝。
只见层层守卫之中,竟安置着一张锦榻,上面端坐着一位姑娘,身影……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。
“那是...郡主赵灵昭?”
展大旗几乎以为自己被黑暗晃花了眼,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,再次仔细看去。
只见赵灵昭端坐锦榻之上,虽身处重围之中,却无半分窘迫之态。
她云鬓微斜,仅簪一支素银簪子,身着月白襦裙,外披一件绯色斗篷。
“竟真是她……这夜深人静的,她独自出来,莫非是……?”
四周翊卫营士兵的呼喝声愈来愈近,展大眉头一拧,索性自暗处纵身跃出。
他一边倒着往齐王府方向急退,一边扯开嗓子高喊:“郡主!我回来了...”
赵灵昭自锦榻上盈盈起身,素手轻扬。
一队甲士应声而动,步伐整齐迅疾,顷刻间便将展大旗围在中央,不由分说地架起他往王府走去。
展大旗并不挣扎,只在经过赵灵昭身侧时,咧嘴一笑:“嘿嘿,总算是回来了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