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府宴客厅,单名一个“荷”字,清雅至极,意境全出。
踏入厅内,淡淡荷香便自窗外小湖飘散进入。
湖面上,乐师隐于小舟中,将阵阵丝竹乐声随风送入,更添几分雅致。
荷厅内,席位并未有序排列,而是依景致错落安置,每位宾客稍稍侧首,便可看见窗外美景。
赵灵昭引着展大旗与雷行云人步入荷厅时,宾客们原本低缓的谈笑声瞬间一滞,无数道目光顷刻汇聚。
目光中,有对郡主风华美貌的仰慕,有对陌生来客的探询好奇。
更多的,是审视、揣测,乃至毫不掩饰的妒意。
一些曾在宣政殿受封赏的年轻才俊,认出展大旗和雷行云,不由得低声交语,议论渐起。
赵灵昭步履轻盈,一袭蓝裙在众人注视中,走向齐王主位之侧的席位。
展大旗与雷行云正欲随行,方才的王管家却适时上前,恭敬一礼。
“展军侯、雷将军。今日齐王宴请多为年轻俊彦,席位未循常例安排,请二位随我来。”
王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引向大厅另一侧:“二位将军的席位设在那边临水的位置,景致极佳。”
展大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那片区域确实临水,视野开阔。
只是席位明显稀疏许多,坐着的也多是些年纪较轻,衣着虽华贵却稍显浮躁的公子哥。
身子躺的躺,坐的坐,不时有人掏出一件珍玩,惹得周围一阵赞叹。
“好宝贝啊,此玉清而润,想必来之不易。”
“好一把云雾扇,落款竟然是前朝大家,蒲松寒所为,珍贵,珍贵!!”
“......”
而刚刚敞轩中那几位捐银的公子也在此席间。
他们见展大旗似是要来自己的席区,急忙收起了珍玩,摆正了身子。
展大旗脸上的笑容未减,朝王管家拱了拱手道:“有劳王管家费心!临水好啊,凉快,看得也远!!”
说罢坦然举步,大摇大摆朝角落的席区走去。
雷行云负手随行,步履沉稳如踏营巡阵,自有一股凛然气度,引得席间数人侧目低叹。
至席位后,刚刚敞轩内率先捐银的年轻文士当即起身,笑容中没有尴尬,反添几分真诚。
身旁,最初惹事的王、孙二人则对视一瞬,略显迟疑,也随之站了起来。
展大旗见状,脸上也不显尴尬,反倒嬉笑着拱手:“嘿嘿,几位兄弟,咱们又见面了!方才匆忙,还未请教姓名?”
年轻文士连忙还礼,姿态谦和:“在下姓沈,名墨言,家父乃江南盐运使。”
他侧身引荐:“这两位是王不同与孙留青,皆与我家有世交之谊。方才多有冒犯,容我代二位贤弟赔礼。”
孙留青面庞尚存稚气,低声致歉:“展军侯、雷将军,适才是我唐突。”
王不同倒是不拘小节,急忙上前两步说道:“展大哥,雷大哥,刚刚对不住了,沈大哥已经说过我们了。您就别计较了。”
展大旗见几人流露少年真性,反倒生出几分好感,摆手笑道:“算了,扯平便是。”
雷行云微微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坐下之后目光便已越过几人,看向窗外景色宜人的荷塘,似乎对席间的寒暄并无太多兴趣。
沈墨言心思细腻,便知趣地不再多言,只殷勤引着展大旗入座。
宴厅内,临水席位果然景致绝佳,窗外荷叶接天,偶有早开的荷花点缀其间。
清风送来,水波微兴,舟上乐声悠悠,确是一派闲适风光。
只是,这片区域的氛围,与郡主赵灵昭所在的席位气氛截然不同。
那边虽也笑语连连,却自有一种矜持高华的仪度,言谈举止皆合乎礼法。
而展大旗席位间,年轻的公子哥们显然更为放浪形骸。
虽然几人刚刚有些过节,但此时谈笑声已高亢起来,话题也多围绕着风月场、猎犬名马,或是京城最新的流行花样。
尤其是江南盐运使之子沈墨言,自幼便随着父亲东北西走,说起各地风情更是如数家珍。
展大旗听着他讲述江南风物,从精巧的园林到运河上的画舫,从吴侬软语到特色小吃,倒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孙留青和王不同见展大旗似乎真的不计前嫌,也逐渐放松下来。
王不同更是凑近些,压低声音道:“展大哥,你看那边。”
他悄悄指了指距离主位几个频频望向这边的华服青年:“那几个,从你们进来眼睛就没离开过。”
展大旗顺着孙留青的指引瞥了一眼,随即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:“齐王宴请,咱们是客,他们也是客,只要别惹小爷就好。”
王不同见他这般不在意,反而更来了谈兴,压低声音道:“展大哥不可小看几人。那穿白衣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,姓李。旁边那个摇扇子的骚包,是京兆尹的侄儿,姓褚。”
“还有那个总是盯着你看的,宫中五品编撰,姓刘。”
“他们……可都是灵昭郡主的仰慕者,平日里就互相别苗头,今日见郡主亲自引你们进来,那醋坛子怕是早就打翻了,你可一定当心。”
沈墨言轻轻咳嗽一声,示意孙留青慎言。
王不同被沈墨言一提醒,也意识到自己多嘴,讪讪地缩了回去,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一口。
展大旗却浑不在意,反倒觉得王不同性子直率,有几分对他的口味。
“哈哈,多谢兄弟提醒。来,我们喝酒,不用管那几个傻货。”
正说话间,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原本喧闹的荷厅内,谈笑声戛然而止,湖面丝竹乐音也识趣地低回婉转,最终悄然停歇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。
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率先步入,如松如剑,瞬间将场中所有的喧闹之声涤荡一空。
整个荷厅顿时静下,唯有窗外微风拂过荷叶,传来沙沙细响。
正中走来两人。
齐王赵元彻,一袭玄青色暗云纹锦袍,面容清癯,大步迈入厅中。
身侧稍后随行的紫袍之人,正是御史大夫苏承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