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岁添乱,糗事连篇
1981年的春风,比往年来得迟了些。辽北靠山屯的冻土刚化透,田埂上冒出点点嫩黄的草芽,院墙上的爬山虎还打着卷儿,村口老榆树上的喜鹊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聒噪,像是在播报着村里的新鲜事。村头老李家的土坯房里,更是比往常热闹了几分。
这一年里,李衰衰倒是没再像刚出生时那样动不动就生病,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,只是那倒霉属性半点没减,反倒随着他学会翻身、坐稳、慢慢学步,闹出的糗事越来越多,把李大民和黄花儿折腾得哭笑不得,却也让这个清贫的小家,添了数不尽的烟火气。
开春的时候,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忙着翻地备耕,李大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,黄花儿在家既要照顾李衰衰,又要喂猪喂鸡、收拾家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那会儿李衰衰刚能坐稳,还不会走路,黄花儿就把他放在炕角,垫上厚厚的旧棉被,旁边摆上几个自家缝的布偶,让他自己玩,自己则在灶台边忙活早饭。
1981年的农村,还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,孩子们的消遣,不是泥巴就是布偶,条件好点的人家,能给孩子买个拨浪鼓就已是稀罕物。老李家条件一般,黄花儿就用碎布头缝了个布老虎、个布兔子,针脚歪歪扭扭,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,给李衰衰当玩伴。李衰衰对这两个布偶倒是稀罕,每天抱着啃来啃去,口水把布偶的耳朵都浸得发潮。
这天早上,黄花儿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,又熬了点小米粥,想着等李大民从地里回来就能吃饭。她把窝头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晾凉,转身去里屋给李衰衰换尿布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就听见外屋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,紧接着是李衰衰咯咯的笑声。黄花儿心里一紧,暗道不好,赶紧冲了出去,眼前的景象让她又气又笑。
原来,李衰衰趁着她离开,居然顺着炕沿慢慢挪到了炕边,又凭着一股蛮劲,从炕上下到了地上——土炕不高,也就两尺来高,他先是把布老虎扔到地上,然后抓着炕沿往下滑,居然真的稳稳落在了地上,没摔着。可这小子不安分,落地后就朝着灶台的方向爬,正好爬到案板底下,抬头看见案板上的玉米面窝头,就伸出小手去够。他个子矮,够不着,就踮着脚尖,小手乱挥,结果没够着窝头,反倒把案板上的油罐给碰倒了。
那油罐是个粗瓷罐子,里面装着小半罐豆油,是黄花儿攒了好久的鸡蛋,拿到公社供销社换的,平时舍不得多放一点。这会儿油罐一倒,豆油顺着案板流下来,淌了一地,还有几滴滴在了李衰衰的头顶上,顺着头发往下滴,把他的小脑袋弄得油光锃亮。更可气的是,这小子不仅不害怕,还伸出舌头去舔脸上的豆油,舔得满脸都是油,嘴角还沾着几根玉米面的碎屑,见黄花儿进来,还咧着嘴笑,露出没长齐的两颗小牙,模样又憨又傻。
黄花儿赶紧走过去,把李衰衰抱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油,又气又心疼地说:“你个小祖宗!这油多金贵啊,你倒好,全给弄洒了!看你爹回来咋收拾你!”李衰衰似懂非懂,以为黄花儿在跟他玩,还用油乎乎的小手去抓黄花儿的脸,把黄花儿的衣襟也蹭上了油。
等李大民从地里回来,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油味,再看地上的油迹,还有黄花儿怀里油光锃亮的儿子,立马就明白了。他放下锄头,走过去摸了摸李衰衰的头,粗糙的手蹭得李衰衰直咧嘴,嘴里依旧是“哎……哎……这小子……”虽说心疼豆油,但看着儿子没事,也没再多说,只是蹲下来,用土疙瘩把地上的油迹盖住,然后拿起扫帚打扫。李衰衰趴在黄花儿怀里,看着李大民忙碌的身影,还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,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。
这便是李衰衰一岁时的第一件糗事——偷爬下炕够窝头,反倒弄洒了珍贵的豆油,把自己弄成了“油头小和尚”。黄花儿后来跟张婶说起这事,张婶笑得直不起腰,说:“这衰衰,真是个小捣蛋,打小就会给家里添乱。”可李衰衰不管这些,往后只要黄花儿一离开,他就想着往炕下爬,只不过每次都被黄花儿及时发现,没再闹出更大的乱子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风越来越暖,靠山屯的田野里,绿油油的麦苗长得齐刷刷的,玉米也播下了种,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忙碌的春耕里。李大民每天早出晚归,在地里忙活,黄花儿则带着李衰衰,时不时去地里给李大民送水送午饭。李衰衰坐在板车里,看着田野里忙碌的人们,还有天上飞的小鸟,总是显得格外兴奋,小手不停地挥舞,嘴里发出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。
那会儿村里的孩子,大多是跟着大人在地里长大的,李衰衰也不例外。黄花儿把他放在地头的树荫下,铺上一块粗布,让他自己坐着玩,自己则帮李大民干点力所能及的活,比如拔拔草、递递农具。李衰衰倒是听话,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布上,玩着地上的小石子,可没过多久,就耐不住性子了,开始在地上爬来爬去,把身上弄得满是泥土,活像个小泥猴。
五月的一天,天气格外晴朗,日头暖洋洋的,黄花儿又带着李衰衰去地里给李大民送午饭。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着腌萝卜干,还有一碗小米粥。黄花儿把李衰衰放在树荫下,刚把午饭递给李大民,就听见李衰衰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。她赶紧跑过去,只见李衰衰趴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屁股,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抓,旁边还蹲着一只自家的芦花鸡——就是去年把黄花儿绊倒,害得李衰衰早产的那只。
黄花儿赶紧把李衰衰抱起来,检查了一下他的屁股,只见裤子上沾了一滩鸡屎,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应该是被芦花鸡啄的。原来,李衰衰在地上爬的时候,不小心爬到了芦花鸡的窝边,还伸手去抓窝里的鸡蛋,芦花鸡护蛋心切,就啄了他的屁股一下,还把鸡屎蹭在了他的裤子上。李衰衰又疼又怕,就哭了起来。
李大民也跑了过来,一看这情形,气得想去赶芦花鸡,却被黄花儿拦住了:“算了算了,鸡也是护崽,不怪它,怪咱儿子太调皮。”黄花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,擦了擦李衰衰屁股上的鸡屎,又哄了他几句,可李衰衰还是哭个不停。就在这时,他瞥见地上的小米粥,突然停止了哭声,伸手去够粥碗。黄花儿以为他饿了,就舀了一勺粥,吹凉了喂给他。谁知李衰衰喝了一口,居然一下子喷了出来,正好喷在了李大民的脸上——他大概是还在生气,又或是觉得好玩,居然用这种方式“报复”。
李大民脸上沾着小米粥,头发上还挂着几粒米,模样十分滑稽。黄花儿忍不住笑了起来,李大民也没生气,用袖子擦了擦脸,伸手捏了捏李衰衰的脸蛋,嘴里“哎……哎……”地叹着气,眼里却满是宠溺。李衰衰见他们笑了,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,刚才被啄的委屈,转眼就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这便是李衰衰一岁时的第二件糗事——偷摸抓鸡蛋被芦花鸡啄屁股,还蹭了一身鸡屎,最后又把小米粥喷到父亲脸上。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村里人见了李大民,都打趣说:“大民,你家衰衰这是跟芦花鸡结下梁子了啊!”李大民也只是嘿嘿一笑,不说话,心里却觉得这儿子虽然调皮,却也可爱得紧。
夏天的时候,靠山屯的天气格外炎热,日头烤得地面发烫,连风都带着热气。村里的孩子们,最喜欢的就是去村东头的小河里洗澡,大人也会趁着傍晚凉快的时候,去河边洗衣裳、纳凉。李衰衰还小,不能去河里洗澡,黄花儿就每天傍晚,在院子里烧点热水,给他擦澡。
这天傍晚,黄花儿烧好了热水,倒在一个大木盆里,凉了一会儿,就把李衰衰抱了过来,给他脱了衣服,放进木盆里。李衰衰第一次在大木盆里洗澡,显得格外兴奋,小手在水里乱拍,溅得黄花儿满身都是水。黄花儿一边擦着他的身子,一边说:“你个小捣蛋,慢点拍,别把水都溅光了。”李衰衰像是没听见,拍得更欢了。
就在黄花儿转身去拿干净衣服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了“扑通”一声响,紧接着是李衰衰的哭声。黄花儿吓得魂都快没了,赶紧跑出去,只见李衰衰从木盆里爬了出来,摔在了地上,身上还滴着水,旁边的木盆翻倒在地,里面的水洒了一地。更让黄花儿哭笑不得的是,李衰衰的手里,还抓着一只刚从院子里爬过的癞蛤蟆,癞蛤蟆在他手里蹬着腿,吓得他哭个不停。
原来,李衰衰在木盆里玩得兴起,就想爬出来,结果脚下一滑,从木盆里摔了出来,正好摔在癞蛤蟆旁边。他大概是觉得好奇,就伸手抓住了癞蛤蟆,可癞蛤蟆一蹬腿,他又害怕了,就哭了起来。黄花儿赶紧走过去,把李衰衰抱起来,小心翼翼地把他手里的癞蛤蟆拿开,扔到了院子角落,然后用干净的布把他裹起来,不停地哄他。
李大民正好从地里回来,看到院子里的景象,还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衰衰,赶紧走过来问怎么回事。黄花儿把事情的经过一说,李大民忍不住笑了,伸手摸了摸李衰衰的头,说:“哎……衰衰,你可真能折腾,连癞蛤蟆都敢抓。”李衰衰趴在李大民怀里,哭了一会儿,就又好奇地看向院子角落的癞蛤蟆,小手还想伸过去,吓得黄花儿赶紧把他抱进了屋。
这便是李衰衰一岁时的第三件糗事——洗澡时爬出水盆摔在地上,还抓了只癞蛤蟆吓哭自己。这事过后,黄花儿每次给李衰衰洗澡,都紧紧盯着他,生怕他再爬出来闹出乱子。而李衰衰,虽然被癞蛤蟆吓哭了,可没过多久,就又忘了这事,依旧每天东爬西爬,到处探索,好像什么都不怕。
1981年的夏天,靠山屯遭遇了一场小规模的旱灾,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矮了些,家家户户都忙着抗旱。李大民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浇水,直到天黑才回来,累得倒头就睡。黄花儿则在家照顾李衰衰,还要去地里帮忙浇水,日子过得格外辛苦。可即便如此,只要看到李衰衰活泼可爱的样子,夫妻俩就觉得浑身都有了劲。
李衰衰虽然调皮捣蛋,经常闹出糗事,但也格外懂事。每次李大民从地里回来,累得坐在炕边,他就会爬过去,用小手轻轻捶着李大民的腿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说着什么,像是在安慰他。黄花儿做饭的时候,他也会在旁边陪着,不吵不闹,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,偶尔伸手帮黄花儿递个小物件——虽然大多时候都会递错,把勺子递成铲子,把碗递成盘子,但黄花儿心里依旧暖暖的。
村里的人,一开始还因为李衰衰的名字和他总闹糗事,时不时调侃几句,可时间长了,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个活泼乐观的小家伙。张婶经常来老李家串门,给李衰衰带点自家做的馒头、饼干,还总说:“衰衰这孩子,虽说倒霉了点,可性子好,乐观,长大了肯定有出息。”村西头的王老爷子,也就是之前黄花儿想请给李衰衰起名的老先生,也经常来看李衰衰,还夸他眼神亮,有韧劲,说名字只是个代号,不能决定人的一生。
入秋之后,旱灾渐渐过去了,一场秋雨过后,地里的庄稼又恢复了生机。靠山屯的村民们,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开始忙着收割庄稼。李大民家的玉米长得不算太好,但也能勉强够一家人吃。黄花儿带着李衰衰,去地里帮李大民掰玉米,李衰衰坐在玉米堆上,手里拿着一根玉米,啃得津津有味,虽然大多时候都在啃玉米皮,可依旧吃得不亦乐乎。
有一次,黄花儿让李衰衰坐在玉米堆上别动,自己则去旁边掰玉米。结果李衰衰又不安分了,顺着玉米堆往下爬,不小心摔进了玉米筐里,被玉米埋了大半截身子。他不仅不害怕,还在玉米筐里打滚,把玉米弄得满地都是。黄花儿回来一看,气得哭笑不得,赶紧把他从玉米筐里抱出来,只见他的头发里、衣服里,都塞满了玉米须,活像个小玉米人。
李大民回来后,看到李衰衰的模样,也笑了,把他抱起来,举过头顶,转了好几圈。李衰衰笑得咯咯直响,小手紧紧抓着李大民的头发,弄得李大民直咧嘴。那天晚上,黄花儿给李衰衰洗澡,洗出了满满一盆带着玉米须的水,李衰衰则在澡盆里玩得开心,把白天的调皮捣蛋,又当成了一场好玩的游戏。
冬天的时候,辽北的天气格外寒冷,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,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,家家户户都开始猫冬。老李家的土坯房里,生了一个土炕,烧着玉米秸秆,屋里暖洋洋的。李衰衰这时候已经能慢慢走路了,虽然走得摇摇晃晃,经常摔跟头,但他依旧乐此不疲,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,探索着这个小小的世界。
黄花儿趁着冬天不忙,给李衰衰做了一件新的花棉袄,是用碎布头拼接的,虽然颜色杂乱,但格外厚实、暖和。李衰衰穿上新棉袄,显得更加胖乎乎的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,像个小企鹅。他最喜欢的,就是坐在炕边,看着李大民用玉米秸秆编筐,有时候还会伸手去抢李大民手里的秸秆,结果每次都抢不过,还会把自己摔在炕上,然后爬起来,继续抢,乐此不疲。
过年的时候,靠山屯热闹了起来,家家户户都贴春联、放鞭炮,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饭菜的香味。李大民买了几张红纸,请刘会计给家里写了春联,贴在门框上。黄花儿则做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,还有玉米面窝头,算是过年的大餐。李衰衰第一次看到鞭炮,吓得躲在李大民怀里,可听到鞭炮声过后,又好奇地探出头,看着天上的烟花,小手不停地挥舞。
吃饭的时候,黄花儿给李衰衰夹了一小块猪肉,李衰衰吃得津津有味,还伸手去够桌上的菜碗,结果没够着,把桌上的筷子都碰掉在了地上。李大民捡起来,用热水洗了洗,递给黄花儿,黄花儿又喂了李衰衰几口饭,李衰衰吃得满脸都是油,像只小花猫。那天晚上,李衰衰睡得格外香,大概是白天玩得太累,又吃了好吃的,梦里都在咯咯地笑。
1981年就这么过去了,李衰衰在一连串的糗事和欢乐中,度过了自己的一岁。这一年里,他从一个只会爬的小婴儿,长成了一个能摇摇晃晃走路、咿咿呀呀说话的小家伙;这一年里,他虽然依旧倒霉不断,经常闹出笑话,可也用自己的乐观和活泼,给这个贫瘠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;这一年里,他收获了父母满满的爱,也得到了村里人的喜爱和认可。
夜深了,靠山屯陷入了沉寂,只有偶尔传来的鞭炮声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老李家的土坯房里,土炕依旧暖洋洋的,李衰衰趴在黄花儿身边,睡得正香,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。李大民坐在炕边,看着熟睡的儿子,又看了看身边的媳妇,心里满是安稳。他虽然不识字,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儿子往后还会遇到多少倒霉事,可他知道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好好过日子,就什么都不怕。
而李衰衰,似乎还在梦里继续着自己的“倒霉冒险”,小眉头偶尔皱一下,小手偶尔挥一下,然后又舒展开,继续呼呼大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