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交谈
在一处背风的巨岩凹陷处,莫疏那半人高、水波潋滟却极不稳定的身躯,终于与飞角率领的其余三名队员汇合。
李豆迅速而低声地向飞角汇报了情况,着重强调了“两位亡灵君主”、“穆氏子弟”、“特殊天赋化水逃生”、“身负重伤”等关键信息。他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,将方才的遭遇原原本本道来。
飞角黝黑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,如同鹰隼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团诡异的人形水波。他的目光在对方那不断蒸腾、轮廓模糊的“躯体”上停留良久,仿佛要透过那层层流动的水光,看到其内里的本质。
周遭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显得格外凝重。
其余三名队员也屏息凝神,目光在队长和这自称“穆白”的水人之间来回扫视,警惕未消。他们虽未言语,但身体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。
莫疏感知到飞角那审视的、不带太多情绪却压力十足的目光。
他知道,关键时刻到了。
他必须掌握主动权,不能被动回答盘问。一旦陷入被审讯的境地,哪怕他编造的故事再完美,也会处处受制。他需要从一开始就占据主动,让对方意识到——他不是俘虏,不是嫌疑目标,而是掌握了关键情报、且付出了巨大代价的“合作者”。
不等飞角开口,莫疏水躯微微前倾。
那空灵却带着刻意维持的沉稳的声音响起,直接面向飞角:
“飞角教官,幸会。”
他略去所有寒暄,开门见山。语气中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沉重与不容置疑的付出感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:
“我,穆白,为获取那两只亡灵君主的确切情报,已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。不仅耗尽了随身所有魔具、资源,更动用了我觉醒的、一生仅能施展三次的天生天赋——‘化水求生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水躯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分,那流动的水波仿佛也迟缓了些,声音更低了几分:
“此天赋可让我在绝境之下,将肉身暂时元素化,与水相融,规避致命伤害,远遁逃生。但每用一次,对灵魂与根基损耗极大,且终生仅限三次……如今,为从两位君主联手追击下逃脱,我已用掉了两次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他将“水幻千影”的效果,包装成更罕见、代价更大的“天生天赋”。强调了次数的珍贵与已付出的巨大牺牲。数字“两次”既说明了逃生的艰难,也暗示了剩余价值的稀薄——让人不好再逼迫他冒险,因为他的“底牌”已经不多了。
“因此。”
莫疏声音转冷,带上了一种交易般的清晰与坚持。那声音里不再有疲惫与虚弱,只有冷静的、不容商量的决断:
“我所获得的信息,可以交给古都军方。但,我有条件。”
飞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依旧沉默。
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,微微眯起了些许。
莫疏知道他在听,在评估。这就够了。
“第一,必须彻底隐藏我此次出现在此、以及我在此遭遇的一切信息。不得记录在案,不得向任何非必要人员透露我的存在与行动细节。”
莫疏的声音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钉入空气中。
“第二,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些亡灵精魄。品级越高越好,数量视你们能力而定。这对我修复灵魂损伤、稳定当前状态,至关重要。”
他稍微放缓了语速,但语气中的决绝丝毫未减。
“我知道这要求或许让各位为难。但请理解,我并非籍籍无名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,让下一句话的分量足够沉重:
“几年之后,国府之争必将再启。”
“国府”二字出口,他明显感觉到周围几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。就连飞角那始终平静如水的目光,也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。
“那是我,也是我身后家族必须角逐的舞台。今日之事,若传扬出去,无论是对我个人声誉,还是对未来竞争,都可能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。我此刻的状态与遭遇,绝不能成为对手或旁人攻讦的把柄。”
莫疏的声音里,适时地带上了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、对“名声”与“前程”的在意。
“望飞角教官,体谅。”
“国府名额”四个字,如同重锤,敲在在场每一位军法师心头。
他们或许出身平凡,或许来自普通家庭,但无人不知这四个字在年轻一代顶尖法师中的分量。那意味着国家层面的选拔与荣耀,意味着与全国最优秀的天才同台竞技,意味着——背后牵扯的家族势力、资源博弈,复杂无比。
飞角的目光深处,掠过一丝了然与更加深沉的思量。
然而,未等他开口。
身后那名性子较急的年轻风系队员忍不住低声道:
“教官!这……亡灵精魄倒也罢了,可完全隐匿信息?这不合规矩!我们如何向上峰汇报情报来源?万一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另一名较为沉稳的土系队员也皱起眉头,补充道:
“而且,空口无凭。我们如何确信阁下所言……句句属实?毕竟阁下此刻形态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那意思很明显:一个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的“水人”,自称穆氏子弟,张口就要精魄,就要隐匿信息——凭什么信你?
气氛一时有些僵持。
莫疏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“看”着飞角。他知道,真正的决定权,在这位队长手中。那两个队员的质疑,不过是正常反应。若飞角连这点质疑都压不住,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。
飞角抬起手。
那动作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两名队员立刻闭上了嘴,不再多言。
他依旧盯着莫疏的水躯。
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水流,直视其内里的灵魂。沉默在荒原的风声中蔓延,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足足过了十几秒。
终于,飞角缓缓开口。
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既是对莫疏,也是对身后的队员:
“情报,关乎古都安危,重于一切个人规矩。”
第一句话,便定下了基调。
“穆白阁下付出的代价,我等亲眼所见。其所提供的情报若属实,价值无可估量。”
第二句话,肯定了莫疏的付出。
“至于隐匿信息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。
“国府之争,关乎国运与年轻一代顶尖力量储备,其重要性,我等军人亦知。今日之事,可作特殊处理,仅限于我等五人知晓,不入常规战报,直接呈报卫戍最高情报长官,并注明保密等级与缘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莫疏:
“亡灵精魄,我等此行所携不多,但可先尽数交付于你。后续若需,可再想办法。此乃我权限内可做的最大让步。”
飞角的决定干脆利落。
既维护了军方法度,又实际答应了莫疏的条件。同时,他将责任与判断揽在了自己肩上——若日后有人追究,也是他这个队长的决定。
他身后的队员闻言,虽然脸上仍有不甘或疑虑,但基于对队长的绝对信任与纪律,都闭上了嘴,不再多言。
莫疏闻言,那不断波动的轮廓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。
他知道,这已是在当前境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如此……多谢飞角教官通融。”
水流的声音依旧空灵,但多了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那么,我们换个更安全的地方。我将我所知,悉数告知。”
飞角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利落地打出手势,示意小队保持警戒阵型,开始向预定备用集结点转移。
---
一行人默然前行。
飞角走在莫疏水躯侧前方,步伐沉稳,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荒原。他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,给人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。
就在经过一处风化岩柱时,他仿佛不经意地放缓了脚步。
与莫疏的水躯并行了一小段。
他的手掌一翻。
掌心已多了一枚鸡蛋大小、通体呈现出暗沉银灰色、内部仿佛有粘稠黑雾缓缓流转的晶体。那晶体散发着精纯而冰冷的死亡气息,即便隔着一段距离,也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。
亡魂器皿。
而且是统领级的亡灵精魄。
没有过多包装,就那么直接递到了莫疏水躯旁边。
“接着。”
飞角的声音不高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支烟。
“统领级的亡灵精魄。算作定金,也当是给你稳定状态的急需之物。”
他没有看莫疏水躯的反应,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前方。
但话语里的意味却很清晰——这既是展现诚意,提前支付部分报酬,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笼络与安抚。
对于眼前这个形态诡异、自称穆氏、携带着重要情报且显然处于极度不安中的“盟友”,给予切实急需的资源,远比空口承诺更能建立初步信任。也能让对方更安心地履行情报协议。
飞角能坐镇侦查小队,对于把控人心、尤其是处理与这些世家子弟或特殊人才的关系,自有其老练之处。
亡灵器皿中那枚统领级精魄蕴含的能量波动,让莫疏脆弱的水躯都感到一阵微微的悸动。
他没有矫情。
一股水流迅速延伸,小心地卷住那枚冰凉的晶体,将其纳入水躯内部暂时保存。
“多谢。”
水躯发出的声音依旧空灵,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缓和。
飞角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
前方的荒原依旧苍茫,铅灰色的天穹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来。但在这一刻,莫疏那摇摇欲坠的水躯之内,一丝微弱的暖意,悄然流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