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煞渊王至
羊阳村,广场。
几乎在莫疏接收精魄的同一时间,远方的阳羊村,那被死寂与浓郁阴气笼罩的广场中央,气氛已然凝滞到了顶点。
九幽后的漆黑灵体与红髅燃烧着血焰的骷髅身躯,如同两尊最忠诚的雕塑,静静侍立。广场周围,密密麻麻的低等亡灵匍匐在地,连魂火的跳动都近乎停止,仿佛在畏惧着某种至高存在的注视。它们不敢抬头,不敢动弹,甚至不敢让自己的魂火闪烁得过于剧烈——那是对王的不敬。
忽然,广场上方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、撕裂!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,只有一种仿佛布帛被无声扯开的、令人灵魂颤栗的滞涩感。那种感觉,就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,正用无形的指尖,轻轻划开了现实与死亡的帷幕。
一道边缘流转着混沌灰雾、内部深邃如万古长夜的空间裂隙,如同睁开的恶魔之眼,缓缓展开!
裂隙之后,隐约可见无尽的尸山骨海,翻腾的死气与怨念如同实质的波涛——那是煞渊的入口!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息,就让整个阳羊村巢穴的温度骤降,连红髅眼眶中的血焰都为之摇曳低伏,几欲熄灭。
九幽后与红髅同时垂下头颅——九幽后低垂眉眼,红髅则连眼眶中的血焰都收敛了几分。她们的灵体与骷髅之躯散发出最恭敬的波动,齐声高颂,声音穿透现实与亡灵的界限,在死寂中回荡:
“恭迎吾王——!”
那声音里,没有平日的高傲与桀骜,只有最纯粹的敬畏与臣服。
裂隙深处,一片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之中,一道仿佛汇聚了无数亡魂嘶嚎、又似万载玄冰摩擦的宏大意念,如同无形的风暴般席卷而出。那意念所过之处,空气都似乎凝固成冰,连光线都被吞噬。
它直接在九幽后与红髅的灵魂核心处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:
“将他,带进来。”
指令简洁至极,没有半个多余的字。
但目标明确——正是地上那昏迷的“莫疏肉身”,以及红髅手中紧握的海神三叉戟。
九幽后与红髅不敢有丝毫怠慢。九幽后灵体微动,一股阴柔的力量悄然托起地上昏迷的“莫疏”,那具躯体便如同羽毛般轻盈地悬浮起来,漂浮在她身侧。红髅则握紧了三叉戟,燃烧的眼眶中透出敬畏与贪婪交织的光芒,望向那道裂隙,准备迈步。
就在这万物屏息、仪式即将完成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红髅手中,那柄一直沉寂、任由它拿捏的海神三叉戟,戟身之上那圈极淡的白色魂环光晕,以及中央那颗浅蓝色宝石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!
金光与蓝光交织,如同沉睡万年的神灵骤然睁眼!
一股古老、浩瀚、带着不屈意志的神圣威严轰然炸开!那威严之强,竟让红髅的骨爪都微微颤抖,让九幽后的灵体都泛起涟漪!
这光芒并非攻击红髅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,瞬间回流,猛烈灌入了被九幽后灵体托浮着的、“莫疏”那具昏迷分身的体内!
“嗡——!!!”
分身躯体剧烈一震!
体表骤然亮起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如同活物,蜿蜒游走,瞬间遍布全身——仿佛某种自毁禁制被彻底激发!又像是沉睡的血脉在这一刻骤然苏醒!
紧接着——
“噗!”
一声轻响。
并非爆炸,不是轰鸣,只是如同戳破一个水泡般的轻响。
那具分身肉身,连同其内被莫疏刻意留下、用于伪装的残存灵魂印记与海神三叉戟预先埋藏的神力印记,在金光达到顶点的瞬间,如同被内部点燃的纸人,由内而外,骤然化为无数光点与最基本的元素粒子!
光点漫天飞舞,如同萤火,又似星屑,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短暂而绚烂的轨迹。
然后,彻底湮灭。
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!
与此同时,爆发出最后璀璨光芒的海神三叉戟本体,“铮”的一声震鸣,挣脱了因剧变而失神片刻的红髅骨爪!
它如同一条脱困的金色游龙,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的轨迹,无视空间距离,瞬息之间便没入了虚空之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!
它回归宿主灵魂所在之处去了。
一切,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!从神戟爆发到分身湮灭、再到神器破空遁走,整个过程快得连思维都难以跟上!快得连两位亡灵君主都来不及反应!
“什么?!”
“吼——!!!”
九幽后与红髅的惊呼与暴怒的魂啸几乎同时响起!
她们眼睁睁看着“祭品”在眼前灰飞烟灭,看着到手的神器破空遁走!那种煮熟的鸭子飞走、功亏一篑的震怒与难以置信,让两位亡灵君主的气息瞬间失控!狂暴的死亡能量冲天而起,震得周围低等亡灵瑟瑟发抖,几欲溃散!一些弱小的亡灵甚至直接被这威压碾碎,化为飞灰!
九幽后的灵体剧烈波动,漆黑如墨的裙摆狂舞,她那双细长的眼眸中,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愤怒与错愕。
红髅则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,骨爪凌空虚抓,试图将那遁走的神器抓回来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!
就连煞渊裂隙之后,那道宏大意志也似乎波动了一瞬。
一股更加冰冷、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探出,扫过分身湮灭之处和神器消失的轨迹。那股威压之强,让九幽后和红髅都感到灵魂颤栗,几乎要跪伏下去。
但……
为时已晚。
那具“分身”彻底化为虚无,连最细微的因果联系都被神器最后的力量斩断。而海神三叉戟的遁走方式玄妙无比,直接切断了任何追踪的可能。
煞渊中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仿佛带着一丝意外与不悦的冷哼。
随即,那股探出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收回。
裂隙依旧存在,但那股至高无上的意志,似乎已经退回了更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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煞渊深处。
某座骸骨王座之前。
这里没有光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隐约可见的、堆积如山的骸骨。那些骸骨层层叠叠,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,不知埋葬了多少生灵,构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骸骨之山。
而在那骸骨之山的顶端,一座残破却依旧透着无尽威严的王座,静静矗立。
王座之上,一道古老残破的铠袍静静坐着。
看不清面容。只有两点幽深如冥狱之火的光芒,在头盔之下闪烁。那光芒明灭不定,如同凝视深渊时,深渊对你的回望。
气氛凝重得如同万载寒冰。
九幽后的灵体微微低伏,不敢抬头。她那苍白绝美的面容依旧无波,但周围萦绕的黑气不断翻腾,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。
红髅的骷髅身躯也收敛了血焰,恭敬地垂首而立。它那燃烧的眼眶中,血焰收敛得近乎熄灭,只剩一点微光。骨爪不自觉地握紧,又松开,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与不安。
先前在外的暴怒与不甘,此刻化为了更深沉的压力。
那压力来自王座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不知过了多久,骸骨王座之上,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。那声音如同锈蚀的刀锋刮过骨骼,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,又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的丧钟,每一个字都让灵魂颤栗: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你们两个,兴师动众,提前惊动本座,结果……”
那两点幽深的眸光落在九幽后与红髅身上。那目光如同实质,让她们的灵体与魂火都感到一阵刺痛。
“祭品,在眼前自毁,形神俱灭;神器,到手又飞走,踪迹全无?”
铠袍之下,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流席卷,让王座前的空气都几乎凝固。那寒意之深,连九幽后这等存在都感到灵魂发寒。
沉默。
更加压抑的沉默。
“也就是说,忙活了这么久,惊动了古都城防,最终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如同审判:
“什么事,也没办成。是么?”
沉默。
压抑的沉默。
没有人敢回答。甚至连呼吸——如果她们还有呼吸的话——都停止了。
红髅眼眶中的血焰剧烈跳动,它那狂暴的本性几乎要按捺不住。终于,它率先打破沉默,燃烧的血色眼眶猛地转向九幽后!
狂暴的精神波动裹挟着怒火与推诿,如同风暴般冲撞而去!
「王!此事皆因九幽后失策!」
它直接指向九幽后,言语如刀:
「她自恃精神引诱之术精妙,自诩万无一失,结果连一个初阶人类的灵台都未能彻底掌控,反被其挣脱察觉,这才导致后续计划步步被动!若早让吾以雷霆之势直接擒拿,以吾之力,焉有这许多变故?!」
它将首要责任归咎于九幽后精神引诱失败。这确实是计划出现第一个意外纰漏的关键节点。
九幽后灵体周围的黑气骤然翻腾!
细长的眼眸中掠过冰冷的怒意!红髅这莽夫,竟敢拿她最自负的能力说事!
空灵的声音带着锐利的寒意反击,如同冰刃出鞘:
「红髅!本后之‘惑神丝’修炼千年,从未失手!此次乃是那人类身上神器特异,自有护主灵性,骤然震荡其心神,方有刹那挣脱!此非术之过,乃器之异!倒是你——」
她话锋一转,矛头直指红髅,言辞更加犀利:
「一见神器,便魂不守舍,贪婪蒙心!追击分身,误判虚实,浪费宝贵时机!执戟在手,却只知以蛮力压制,未能以魂火细细炼化或布下禁锢结界,终让器灵积蓄力量,暴起发难!莽撞、贪婪、粗疏,方是功亏一篑之主因!」
红髅被戳中痛点,魂火狂燃!那燃烧的血焰几乎要喷薄而出!
「你——!」
它暴怒的精神波动几乎凝成实质:
「若非你前期拖延,非要玩什么‘温情陷阱’,计划迂回曲折,那人类岂有机会熟悉环境、备下后手?!你又为何将那棘手神器交予吾看守,却未提前警示器灵可能如此棘手?!」
九幽后冷嗤一声,那嗤笑如同冰碴:
「器灵之强,本后亦未曾料及。然交予你,是因你实力最强,本应镇得住!谁知你空有蛮力,却无细谨,连到手的器物都看管不住!本后之精神引诱纵然被那神器意外所破,至少成功将其诱入瓮中!而你,连‘瓮中之鳖’都未能按住!」
「是你谋算不精,漏洞百出!」
「是你执行不力,错漏频生!」
两位亡灵君主,在王的威压下虽不敢真正动手,但精神层面的交锋已激烈如战场!那无形的精神波动相互冲撞、撕咬、吞噬,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起来!
她们互相推诿核心过失——
九幽后之失在于精神引诱被神器意外破解,以及可能低估了神器器灵。
红髅之过则在于贪婪误判、追击失误,以及看守神器时的粗疏大意。
就在这争执愈演愈烈之际——
骸骨王座之上,那两点幽深的眸光微微一闪。
周遭的死寂越发令人窒息。
直到那冰冷的两个字再次落下:
“够了。”
仅仅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落下时,所有的精神波动戛然而止!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掐断!
九幽后与红髅立刻收敛气息,垂首肃立,不敢再有丝毫动弹。她们能感觉到,王座之上那股威严,正静静笼罩着她们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
沉默。
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那两点幽深的眸光,缓缓从九幽后身上扫过,又落在红髅身上。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她们的灵魂都感到阵阵颤栗。
终于,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是平静地总结,如同宣判:
“引诱被破,是轻敌。”
九幽后的灵体微微一颤。
“追击失误,是贪婪。”
红髅眼眶中的血焰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“看守不力,是疏忽。”
两句评语,精准地点出了她们各自的核心过失。
那声音顿了顿,继续道:
“然,神器有灵,护主自毁,此乃意外;人类狡诈,金蝉脱壳,此乃变数。尔等虽有疏忽,亦非全责。”
这话一出,九幽后与红髅紧绷的心弦,微微松弛了一线。至少,王没有完全归罪于她们。
“但——”
仅仅一个转折,又让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两点幽深的眸光,望向虚空,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,看到了阳羊村外那荒原上的某个方向。
“那逃脱的人类与神器……既可能与古都军方接触,便暂且记下。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扫净首尾,不可留任何痕迹。”
“是!”九幽后与红髅齐声应诺。
“退下。”
九幽后与红髅不敢再言,躬身告退。
只是退去时,她们的灵体与魂火之间,那隔阂与怨怼,显然更深了。九幽后细长的眼眸冷冷瞥了红髅一眼,红髅则回以一道不甘的魂火波动。
一场计划周密的献祭,因神器护主、人类狡诈、以及执行者各自的失误与内讧,最终演变成一场代价不菲的闹剧。
而那闹剧的主角,此刻正以一团水波的形式,藏身于古都军方的临时集结点,缓缓吸收着统领级亡灵精魄的能量,一点一点地修复着自己残破的灵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