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豆藏在阴影中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。

　　他心中天人交战，念头如电光火石般掠过:穆氏的名头实在太响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，他也绝不敢冒险攻击。可侦查任务在身，眼前这“水人”又诡异至极，若真是危险目标，错过了擒获良机，回去如何交代？

　　电光石火间，他做出决断——先表明无害身份，试探虚实！

　　阴影略微波动。李豆刻意放慢每一个动作，让自己从暗影中缓缓显露出一半身形，确保对方能看到自己并无攻击姿态。他抬起双手，掌心向外，示意没有敌意，同时用上了军法师之间表明身份的正式口吻，声音平稳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:

　　“朋友！别紧张！我是古都卫戍部队，军法师李豆！”

　　他语速不快，咬字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力求传递出官方身份的可靠感。

　　“方才纯属误会！我将你误认作未知危险目标，出于职责才准备出手控制！我并无恶意！”

　　一边说，他一边保持着单手示意的姿势，另一只手极其缓慢、动作清晰地探入自己军装制服的内兜——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公开，手指移动的轨迹缓慢而分明，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快速举动。

　　指尖触碰到那本硬质、带有魔法防伪徽记的军官证。他小心抽出。

　　“这是我的证件！你可以查验！”

　　李豆手腕轻轻一抖，将那本深绿色封皮、边缘镶着暗银色纹路的证件本，朝着石缝中莫疏水躯的方向，平稳地抛掷过去。他刻意控制了力道，让证件本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缓的弧线，最终落在距离莫疏水躯前方约一米左右的干燥地面上，而非直接扔向对方——这是为了避免刺激，也方便对方拾取检查。

　　证件本落在碎石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封面上古都军方的盾剑徽记，在正午黯淡的阳光下，反射出一点规整的冷光。

　　莫疏水躯那模糊的“面部”轮廓微微转向地上的证件本，整个身体都透着一种极致的警惕。他没有立刻上前，水流构成的身体甚至向后微微缩了缩，仿佛那本证件是什么危险的爆炸物。

　　沉默持续了数秒。

　　只有风声呜咽，卷起地面的沙尘，掠过那本静静躺着的证件。

　　终于，那半人高的水躯开始极其缓慢、小心翼翼地向前“流动”。它没有脚，移动的方式是下半部分的水流如同蜗牛般缓缓蔓延、推进，上半部分尽量维持着人形轮廓。动作笨拙而迟缓，显得极其不稳定，仿佛随时会瘫散成一地水渍。

　　水流“触手”小心翼翼地探向证件本，在即将触碰时又顿了顿，仿佛在确认没有陷阱。最终，一股细小的水流如同有生命般卷起证件本，将其带回“身体”前方。

　　水躯的“头部”区域一阵波动，勉强凝聚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，似乎是在“低头查看”。水流小心地翻开证件本的硬质封面，露出里面带有照片、姓名、编号、隶属部队盖章以及复杂魔法防伪印记的内页。

　　照片上的李豆穿着笔挺的军装，面容严肃，与不远处那个满脸警惕、气息精干的真人隐隐对应。那些魔法印记散发出微弱但独特的官方认证波动，难以伪造。

　　莫疏迅速核对着信息。他虽然对古都军方具体编制不甚了解，但这证件的规格、印章的形制、魔法波动的特质，都与他认知中正规军法师的标识相符。最重要的是，对方表明身份后的言行举止——那种克制、谨慎、先示警再表明身份的程序感——确实带有浓厚的军方作风，与盗匪或冒险者截然不同。

　　水躯合上证件本。那股卷着证件的水流缓缓延伸，以同样缓慢小心的速度，将证件本轻轻推回，停在了之前落地位置的附近。整个过程，水躯都维持着一种紧绷的、随时准备“散开”或“反击”的姿态。

　　“李豆……军法师。”

　　水躯发出的声音依旧带着流水特有的空灵回响，但先前的厉色收敛了些，换上了审视与探究的意味。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，沙哑而虚弱，却仍竭力保持着应有的威严。

　　“你为何在此？又为何……对我出手？”

　　李豆见对方检查了证件并归还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至少初步的沟通渠道建立了。他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和戒备姿态，回答道:

　　“执行侦查任务。附近区域有高强度亡灵能量异常波动，奉命前来调查。至于对你出手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莫疏那奇特的水之躯壳，眼中满是惊异与不解。

　　“阁下这副形态……实在前所未见。在任务区域突然出现并融合，我将其判定为潜在威胁，是职责所在。还望……穆氏的朋友，理解。”

　　他说到“穆氏”二字时，语气微微一顿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尊重与忌惮。

　　水躯静默了片刻。

　　内部的流水微微加速流转，仿佛在模拟人类急促的呼吸或思考。那模糊的“面部”轮廓上，水流波动得更剧烈了些，像是内心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片刻后，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一次，语气中不再有之前的倨傲，反而多了几分同是“天涯沦落人”的凝重与疲惫:

　　“不必前往探查了。”

　　水躯微微晃动，抬起一条水流构成的“手臂”，指向阳羊村的方向。那手臂轮廓甚至有些微不稳的涣散，边缘不断有细小水珠滴落。

　　“我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……就是在那边探查时，被两个亡灵君主察觉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源自真实遭遇的后怕与痛楚。那痛楚如此真切，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。

　　“它们太强了，远超预料。我拼尽全力，几乎耗尽了所有魔具，连这天生特殊的水系天赋也逼到极限，才侥幸挣脱，落得这般……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”

　　他说到最后，声音微微发颤，那颤抖不是伪装，而是灵魂受创后最本能的反应。

　　李豆闻言，瞳孔骤然收缩！

　　两个亡灵君主？！

　　这情报的分量太重了！重到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！

　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，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几分:

　　“那你认识那两只亡灵君主吗？是什么——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

　　对方是“穆氏”的人，刚刚经历了如此凶险的遭遇，此刻虚弱不堪。自己这般追问，不仅唐突，更有打探对方任务机密之嫌——穆氏行事，岂容外人轻易过问？

　　他连忙刹住话头，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歉意。那歉意里有军人的克制，也有对眼前这具诡异水躯背后代表的势力的忌惮。

　　“……对不起，抱歉。是我太心急了，不该多问。涉及亡灵君主，自然是机密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微微低下头，以示歉意。

　　水躯似乎对李豆的急切和道歉并不意外，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。它缓缓地“摇”了摇头——那摇头的动作在水流中显得迟缓而笨拙，却透着一种坦诚。

　　“无妨。这消息关乎古都安危，本就应当共享，并非我个人私密。”

　　水躯的语气很平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。那平静里，透着一种见惯了生死、见惯了阴谋诡计之后特有的淡然。

　　“只不过……”

　　它再次“望”向阳羊村方向。水躯的轮廓似乎因紧张而更不稳定了些，边缘的水流波动加剧，仿佛随时会溃散。

　　“此地离那里还是太近了。我如今状态糟糕，随时可能溃散，需要尽快稳定。不知……”

　　它转回“头”，那模糊的“面部”朝向李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:

　　“李豆军法师，能否先带我去一个相对安全些的地方？到了安全处，关于那两位亡灵君主的情况，我可详细告知。这或许对你们的侦查任务，至关重要。”

　　李豆听到对方愿意分享亡灵君主的情报，眼睛顿时一亮！

　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重要线索！他之前的疑虑被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不少。尤其是对方主动提出到安全地方再详谈，显得合情合理且配合——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，最需要的不就是安全吗？

　　“真的吗？那太好了！”

　　李豆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，语气也热络了些。但他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干练，没有贸然上前，而是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。

　　“这里确实不宜久留。我马上带你去找我们飞角总教官汇合！他就在后面，我们有一个临时集结点，相对安全！”

　　他说着，目光再次落在莫疏那具摇摇欲坠的水躯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——这模样，能坚持到集结点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