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羊阳村
第二天,天色未明,古都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青灰之中,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。莫疏已在廉价旅馆狭小的房间里收拾停当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:压缩干粮、净水、绳索、那把用来伪装的工兵铲、以及一份小心包裹起来的羊皮纸地图。
目光在行囊中扫过,落在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上。那是昨日午后,他在古都黑市中一番周折才弄到手的——灰蒜。
提起这灰蒜的来历,莫疏此刻仍不禁暗自摇头。昨日他按着从掮客那儿打听到的地址,七拐八绕寻到一条偏僻巷弄深处,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破旧木门。门后是一个须发皆张、目光如隼的干瘦老者,听明来意,上下打量他许久,才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个蒙尘的陶罐。
“灰蒜,一棵三千八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不容置疑,“不讲价。”
莫疏心头一跳。这个价格,比他打听到的行情还要高出些许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太贵。”
“贵?”老者冷笑一声,揭开罐口封布,一股刺鼻的、混合着辛辣与阴寒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,“你知道这东西产自何处?亡灵之地深处,那些危居村世代相传的秘地!采摘要拿命去换,炮制要三年功夫。爱要不要。”
莫疏看着罐中那几枚色泽灰败、干瘪如老姜的东西,心知老者所言非虚。灰蒜在这古都地界,确实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。他沉默片刻,伸手探入怀中。
指尖触到那一叠纸币时,他顿了顿。
那是他临行前清点的盘缠——父母留下的遗产,他算了又算,精打细算,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。三千八,不是小数目,足够他在博城舒舒服服过上好几个月。
可此去亡灵之地,灰蒜是保命的根本。
他咬了咬牙,抽出四张千元钞票,又数了八张百元,递了过去。
老者接过钱,眯着眼仔细验看,这才将陶罐往他面前一推:“一棵,多了没有。自己挑。”
莫疏伸手入罐,指尖触到那干瘪的表皮,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他挑了一棵个头最大、色泽最深的,小心地用油纸层层包裹,收入囊中。
临出门时,老者忽然在身后道:“年轻人,灰蒜只能蒙那些没脑子的低等亡灵。遇到开了灵智的,这玩意儿就是催命符。好自为之。”
莫疏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老者一眼,微微颔首,推门而去。
此刻,那棵花了他三千八百块的灰蒜,正安静地躺在背包深处,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。莫疏伸手按了按那鼓囊囊的位置,心中稍定。
他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物事,确认无误,正准备拉上背包拉链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异常的凸起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是背包内层的一个暗袋,他记得自己并未放过任何东西在里面。
他伸手探入,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——不,不是纸,是信封。牛皮纸信封,有些粗糙,边角微微翘起,像是被匆忙塞进去的。
莫疏心中疑惑,将信封抽了出来。
信封正面空空如也,没有收信人,没有寄信人,一个字也没有。他翻过来,封口处用一小块干透的米糊粘着,尚未完全脱落,显然封上不久。
他撕开封口,往里一看——
一叠钞票。
他抽出来数了数,五张千元纸币,整整五千块。
钱币崭新,还带着油墨的清香,显然是刚从银行取出不久。莫疏捏着那叠钱,怔怔地出神,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他翻过信封,仔细看着那粗糙的牛皮纸,又看了看那简单粗暴的米糊封口。没有信,一个字也没有。
可他认得这信封。
那是叔叔莫家兴跑长途货运时,常用来装票据的那种。他见过无数次——从车上下来,风尘仆仆,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这样的信封,里面装着加油的发票、过路费的收据、还有零零碎碎的零钱。
莫疏握着信封的手,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临行前那晚,叔叔莫家兴破天荒地没有出车,在家做了一桌子菜。说是给他践行,可席间话不多,只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”“路上小心”“有事打电话”。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古都的计划,只当是寻常叮嘱,随口应着,并未往心里去。
此刻想来,那些寻常话语里,藏着多少不曾言明的牵挂?
莫家兴只是个开车的,长年累月跑长途,风里来雨里去,挣的都是辛苦钱。五千块,够他跑好几个月的车,够他加多少箱油,够他吃多少顿泡面。
可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塞进了自己包里。
没有告别,没有叮嘱,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只是把五千块,悄悄放进侄子远行的行囊。
莫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他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好一会儿没有动弹。
叔叔待他,从来如此。
父母走得早,留下他和那栋小别墅,还有一笔说多不多、说少不少的遗产。亲戚们明里暗里打那笔钱的主意,只有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叔叔,从不过问一个字。每次回来,要么给他带点外地特产,要么塞给他几百块钱,说是“零花”。他推辞,叔叔就板起脸:“给你你就拿着!跟叔还客气啥?”
他知道叔叔挣得不多。他也知道,叔叔是真心把他当亲儿子待。
莫凡那小子,摊上这么个爹,倒是福气。
莫疏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像是想笑,却又笑不出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叠钱,沉默许久,终于将它们折好,重新放回信封,又将信封小心地收入背包最深处——挨着那棵灰蒜,挨着保命的东西。
叔叔给的钱,也是保命的。
他将背包拉链拉上,背在肩上,站起身。推开房门时,走廊里冷风灌入,他顿了顿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狭小的房间。
“叔……”
他低声开口,只吐出这一个字,便又顿住。
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大步跨出门去。
那些话,等他活着回来,再当面说吧。
……
街道空寂,只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空气中那股特有的阴湿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。他沉默地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,朝着古都一座偏僻的侧门走去。守门的卫兵裹着厚大衣,睡眼惺忪,草草检查了他的猎人徽章和通行证,便挥手放行,甚至没多看他一眼。
走出城门,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。高耸城墙带来的些许心理庇护瞬间消失。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原,土地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,稀疏扭曲的枯树像挣扎的鬼影,远处笼罩着永不消散的灰蒙蒙的雾霭,连初升的阳光都无力穿透,只在天边染上一抹病态的淡金。风穿过旷野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,卷起地面的尘灰和细碎的、不知是骨殖还是砂石的颗粒。
空气里的死寂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更加浓重了。
莫疏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危险的空气,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他展开地图再次确认方向——最近的那个标记点,位于古都西北方向,大约两到三天的徒步路程,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“腐骨荒原”的低风险区域。
他折好地图,辨明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深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灰暗的旷野背景中,步伐稳定而谨慎,每一步都踩在坚实或可疑的土地上,耳朵警觉地捕捉着风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,目光不断扫视着远近的动静。
一路上,莫疏将“谨慎”二字刻入了每一寸步伐。他选择的路径往往迂回曲折,宁肯多绕半日,也绝不横穿可能有亡灵聚集的洼地或峡谷。精神感知提升到极致,如同无形的触角,细细探查着风中每一丝不寻常的阴冷波动,地面每一处不自然的土壤颜色或骨骸分布。
即便是遭遇那些落单的、骸骨残缺、动作迟缓、魂火微弱的奴仆级亡灵——以他真实隐藏的实力,配合海神三叉戟的锋锐,确实可以称得上“随手可灭”——他也绝不轻易出手。
每一次战斗,无论多么短暂,都可能留下魔法波动、元素痕迹或骸骨碎片,这些在危机四伏的荒野,都可能成为吸引更危险存在的信号,或暴露他并非普通初阶法师的底细。他如同最耐心的幽灵,屏息凝神,利用地形掩护,远远绕开,让那些浑噩的亡灵徘徊而过。
然而,古都外的土地并非总有迂回的空间。某些狭窄的峡谷、必经的浅滩、或是亡灵游荡异常密集的洼地,成了无法绕行的天堑。每到这种时候,莫疏便会动用他准备的非常手段。
他首先会确认周围环境相对隐蔽,然后快速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、密封严实的灰蒜。
莫疏会面无表情地迅速嚼碎一瓣咽下。顿时,一股灼热中带着尖锐阴寒的怪异气流从胃部升腾,迅速弥漫全身,让他的皮肤微微发红,呼出的气息都带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燥味道。这种气味对人类而言刺鼻难闻,但对于主要依赖对“鲜活生命气息”感知的低阶亡灵而言,却有着强烈的干扰与混淆作用,仿佛在它们模糊的感知里,莫疏变成了一块移动的、气息怪异的“石头”或“腐殖质”。
趁此药效持续、自身存在感被灰蒜气息暂时扭曲遮蔽的短暂间隙,莫疏会全力催动意识海中的海神三叉戟。并非将其召唤实体,而是引动一丝其本源的水系威严与镇压气韵,混合着自身微弱的水系魔力,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、润泽而沉凝的微光屏障。这屏障不具备强大防御力,却进一步中和、隔绝着他作为生者的部分特征。
接着,他便会以最快的速度,身如轻烟,悄无声息地从亡灵感知的“盲区”或反应迟钝的边缘疾穿而过。整个过程必须快、准、静,一旦被识破或药效过去,便可能陷入重围。
如此这般,躲躲藏藏,迂回穿插。时间在警惕与孤寂中流逝,天空的铅灰色越来越浓,风中的寒意日益刺骨。当他按照地图指示,艰难地寻找到第四个村落却发现早已经被废弃多年,只剩残垣断壁,只能重新校正方向。
当他终于望见远方山坳中,几点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昏黄灯火时,天空正飘下今冬第一场细雪。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荒芜的土地上,也落在他沾满尘灰与霜渍的肩头。
地图上那模糊的第五个标记点,就在眼前。
一片相对避风的山坳里,几十栋低矮却异常坚固的石屋错落分布,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与压实泥土,烟囱里冒出笔直的青烟。简陋的木制栅栏将村落松散围起,栅栏上悬挂着一些风干的、难以辨认的植物和泛白的骨片,在风雪中轻轻磕碰。村口立着一根饱经风霜的粗大木桩,上面用暗红的颜料刻着两个古朴的文字——
羊阳村。
风雪夜色中,这村落静卧于此,仿佛已与周围灰白的世界融为一体,散发着一种与古都截然不同的、古老而沉郁的生气。莫疏站在村外不远处的雪坡上,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,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终于抵达目标的复杂心绪交织。
“希望这个村里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顿了顿,没有说完后面的话。
他只是抬手,按了按背包里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所在的位置。
然后抬步向前,踏着新积的薄雪,朝着羊阳村那扇在风雪中微微摇曳的、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简陋村门走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