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古都
那柄威严古朴的三叉戟,并非来自任何传承或奇遇。它是在莫疏十六岁魔法觉醒仪式上,伴随着那缕微弱的光系星尘,于他灵魂深处自主苏醒的伴生之物。它的出现带给莫疏的不仅是一件斩魔具,还有一个由光、水、风三系组成的天生共系。莫疏曾旁敲侧击问过莫凡,得知自己星尘之广阔,竟比寻常魔法师大了四五倍。
他的魔法修炼,远比外人看到的“三个月一颗星子”要复杂艰难得多。光系的星尘,他早已蕴养打磨,真实的精神境界与魔力积累,悄然突破了初阶一级的屏障,达到初阶二级,甚至触摸到三级门槛。
然而,每当他试图引导魔力勾勒更复杂的星轨,向更高阶位发起冲击时,意识海中那柄沉静的三叉戟便会微微震颤。一股无形却绝对坚韧的“枷锁”便会清晰浮现,牢牢桎梏住他魔力的增长与星子的呼应。那不是瓶颈,更像是一种规则性的缺失——或者说,是这把伴生神兵本身尚未“完整”所带来的反向制约。
经过无数次内视与尝试,莫疏模糊地感知到一种来自三叉戟本源的需求:它需要“养分”,需要一种独特的、能够铭刻其上的力量印记来解锁自身的下一阶段,同时也为他打开继续晋升的通道。
他将这种模糊的感应,结合前世某些概念,理解为需要为这柄“武魂”附加“魂环”。
而这,也正是莫疏毅然退学的最深层、无法言说的原因。
这个认知让他陷入更深的困境。他并非不愿附加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骄傲与理智在抗拒——为这样一柄透着无尽威严、仿佛承载着海洋与时间重量的神兵,附加一个弱小的、仅仅十年年限的魂环?那不仅是对这份机缘的亵渎,更可能从根本上限制它未来的成长上限。他要的,至少是百年起步,且属性相合,能真正激发三叉戟潜力的强大魂环。
而百年妖兽的实力等级令人绝望。在这个世界,百年妖兽,实力最低也达到了小统领级别!或是那些血统极其高贵、天生强大的特殊种族,实力同样不容小觑,绝非一个连初阶魔法都因限制而无法顺利施展的学生能够觊觎。
统领级妖兽,对于博城这样的边陲小城而言,几乎是灾难的代名词。猎杀?以莫疏当时的处境和实力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借助家族或势力?他孤身一人,毫无倚仗。这个要求几乎堵死了他按部就班提升的所有常规路径,也是他表面上“天赋拙劣”、内心却焦灼万分的根源。
希望似乎就在眼前,门槛却高耸入云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矛盾逼得束手无策时,一次偶然翻阅古籍和地方志,一条特殊的信息点亮了他的思路——古都亡灵。
古都亡灵,虽也是大凶之物,却与寻常妖兽不同。它们本就是死物,无血无肉,只余执念与死气凝聚的灵体。这种存在,某种意义上比妖兽更适合作为“魂环”的载体——尤其是那些年份久远、吸收足够阴气与怨念的强大亡灵,其蕴含的本源之力,或许能与三叉戟产生某种共鸣。
而前往古都猎取合适的亡灵,这个选择本身也仅仅是在“毫无希望”与“九死一生”之间,勉强划出一条“相对可行”的虚线。
先前莫疏构思那个“软件”赚钱大计,心底最深处的盘算,正是幻想着积累足够雄厚的资本后,能通过正规或地下的渠道,直接购买捕获的、符合年限要求的百年妖兽。金钱虽然可能挥霍,但至少能规避亲临古都、直面亡灵军团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巨大风险。
“看来……”
他低低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先前因蓝图乍现而沸腾、又因现实冰冷而凝固的血液,此刻仿佛被那柄沉静的三叉戟重新赋予了温度,缓缓流动,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,以及深藏在这平静之下、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力量。
指尖下,三叉戟冰凉的触感和内敛的威压如此真实。它既是他最大的依仗,也是将他推向险境的缘由。避无可避,求存必行。
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望向了遥远北方那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古都方向。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里,掺杂了一丝无奈的苦涩,但更多的是斩断所有侥幸后的清醒与坚定。
“兜兜转转,算计来算计去,最绕不开的那条路……还是得亲自去闯一闯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古都,城墙巍峨,仿佛一头巨兽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下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与淡淡灰烬气息,即便在晴日,阳光也仿佛被滤去了一层温度,显得苍白无力。
猎者联盟大厅坐落于内城相对繁华的街区,建筑厚重粗犷,以灰黑色调为主,门前巨大的獠牙与盾牌徽记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这里进出的身影大多风尘仆仆,眼神或锐利或麻木,身上带着各种驳杂的气息——血腥味、硝烟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难以彻底洗净的亡灵气。
莫疏蹲在大厅一角不起眼处,仰头看着中央悬挂的大屏上那不停流动的任务信息。
“北城墙三段,夜间巡逻,需光系或火系法师至少一名,酬劳面议……”
“收集‘腐朽林地’边缘的鬼脸藤汁液,二十公斤,每公斤五百,危险自负……”
“紧急招募:临时团队清理南郊新出现的‘游荡尸群’,预估数量三十以上,需中阶法师带队,报酬从优……”
“长期收购:完整战将级亡灵骸骨(需带有活性死气),价格私聊……”
“求购:净尘粉、圣水、或拥有净化效果的法器,用于地下墓穴探索,量大有赏……”
信息五花八门,危险程度与报酬天差地别。莫疏的视线在其中那些涉及“亡灵”、“骸骨”、“特定区域探索”、“年份久远”等关键词的任务上停留稍久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只是看任务要求和报酬,也在看发布者的代号、任务编号的刷新频率,以及周围猎者对某些任务的反应。
便在此时,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陈旧皮甲、脸上带着几道浅疤的男人,已锲而不舍地在他身侧劝说了好一阵子。那男人半蹲着,努力与蹲着的莫疏视线平齐,显得极有诚意。
“莫老弟,听哥一句劝,”男人压低声音,语气热络又带着过来人的“关切”,“古都这地界儿,邪性!你一个初阶水系法师,就算……呃,就算身上备了件不错的斩魔具,孤身一人行动,风险还是太大了!水系在这儿的杀伤力和自保能力,毕竟有限啊。”
他见莫疏依旧没什么反应,只是盯着屏幕,便更加卖力地推销起来,还伸出手指比划:“你再看看我们‘狂野猎妖队’!我,队长赵大虎,土系,初阶三级,防御和控场绝对靠谱!”他拍拍胸脯,皮甲发出闷响,“更关键的是,我们队里还有一位稀有的光系法师!初阶二级!对付亡灵,光系的作用不用我多说吧?那可是能救命、能创造战机的!”
他凑得更近了些,嘴里那股烟草混合着劣质酒气的味道飘过来:“另外几个队员也都是好手,各有绝活。现在这年头,像我们这样配置齐全、有光系坐镇、队长实力过硬的老牌队伍,可不好找!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!莫老弟,机不可失啊!”
赵大虎说得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,一脸“你捡到大便宜”的表情,目光灼灼地盯着莫疏,等待回应。
莫疏听着耳边这连珠炮似的推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心中却早已翻起无声的波澜。
他也知道,这配置在初阶队伍里算得上豪华了。光系二级,在这古都外围确实能横着走大半区域。
可他此行的目的,又岂是寻常猎杀?
“我能告诉他们,我不是来打怪刷材料赚辛苦钱的,我是来给我的‘神器’找‘魂环’的吗?”他心中苦笑,“吸收魂环的时候,难道让他们在旁边围观?还是说,‘队长,帮我护法,我要给这把戟开个光’?”
这念头一闪而过,他心中那点因对方条件不错而产生的细微动摇,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需要的是隐匿,是单独行动,是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,完成那场独特的“狩猎”与“吸收”。任何团队,哪怕再“好”,对他而言都是潜在的暴露风险和无法控制的变数。
他暗自懊悔。就在半天前,在这同一间大厅的角落里,一个喝得醉醺醺、想找软柿子捏的猎者,见他孤身一人又面容年轻,便上前挑衅,言语粗鄙不堪。莫疏本不欲理会,准备侧身避开,但那醉汉竟得寸进尺,试图动手推搡,抢夺他放在脚边的背包。
那一瞬间,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,或许是对古都险恶环境下意识的警惕,又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不容轻犯的傲气被点燃——他没能完全忍住。
电光石火间,甚至没经过完整的思考,一股微弱的魔力被下意识引动,金光乍现即隐!一柄威严的金色三叉戟虚影,仿佛从他手臂延伸而出,带着冰冷的沉重感与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,已然横亘在那醉汉青筋暴跳的脖颈之前!戟刃未触皮肤,但那凝聚的寒意与无形的威压,瞬间让那醉汉的醉意吓醒大半,脸色惨白如纸,僵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虽然莫疏立刻收敛,三叉戟虚影瞬间消散,仿佛从未出现。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人也并不多,大厅依旧嘈杂。但距离不远、正四处物色队员的赵大虎,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就是那惊鸿一瞥,那短暂却不容错辨的凝实虚影、那古老威严的气息、以及莫疏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果决,让赵大虎的眼睛顿时亮了。他不在乎那是什么具体的魔具或能力,他在乎的是那展现出的“质”与“势”——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、怯懦的初阶水系法师能拥有的东西!这年轻人,有底牌,而且关键时刻敢用、会用!
于是,便有了现在这锲而不舍的招揽。在赵大虎眼里,莫疏是一个能极大提升他小队实力、尤其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“优质股”。他不仅是“盯上”了莫疏,更是实实在在地“看上”了莫疏的潜力,迫切想要将其拉入自己的队伍,增强“狂野猎妖队”的竞争力。这才有了他不厌其烦、甚至放低姿态的反复劝说。
莫疏听他说完,终于缓缓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大虎。
那目光清澈如水,却又深不见底。赵大虎被他这么一看,没来由地心里打了个突,准备好的下一轮说辞竟一时噎在喉间。
“赵队长,”莫疏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多谢抬爱。贵队实力,我信得过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大屏上那流动的任务信息,语气淡淡地接着道:“我此来古都,并非为了组队猎亡。”
赵大虎一愣,急道:“不组队?莫老弟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一个人,有一个人的打算。”莫疏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赵队长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日后若有机会,再向队长讨教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来。蹲了许久,腿脚却不见丝毫酸麻,身形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,虽年轻瘦削,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。
赵大虎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对上莫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那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他在古都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人不少,有锐气逼人的,有畏首畏尾的,有油滑世故的,可像眼前这少年这般——年纪轻轻,却目光沉静如深潭,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不失礼数——他还真没见过几个。
而那几个,要么早已死在亡灵的利爪之下,要么,已经成了这古都城里有名有姓的人物。
“那……那莫老弟保重。”赵大虎终于叹了口气,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惋惜,“古都这地方,邪性。老弟若改了主意,随时来‘狂野猎妖队’找我,赵某随时欢迎。”
莫疏微微颔首,算是还礼。
赵大虎转身离去,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少年已经重新蹲下,目光依旧落在大屏上,神色淡然,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,不过是这猎者大厅里无数寻常交谈之一,不值一提。
赵大虎摇了摇头,大步离去。
莫疏蹲在原处,目光虽落在屏幕上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方才拒绝赵大虎时,他说“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打算”,这话不假。可这“打算”二字背后,藏着多少凶险与未知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古都亡灵,百年以上者,至少也是战将级。而他,不过是一个连初阶三级都因三叉戟限制而未能突破的学生。此去,说是九死一生,都算是乐观的。
可那又如何?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。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,生命线、事业线、感情线,纵横交错,与这世上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。可偏偏,这具普通的躯壳里,沉睡着两世的记忆,和一柄不知来历、却威严无匹的三叉戟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五个字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既得了这机缘,便要走这条险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