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苏婉
莫疏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,走到阳羊村简陋的村口。低矮的木栅栏在风雪中显得越发孤零,村口两侧各有一座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岗亭,里头隐约有人影。
他走近时,亭中那两个裹着厚厚毛皮的身影毫无反应。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又或者对这风雪夜的来访者早已麻木。直到莫疏抬手,指节在岗亭那扇布满污渍的厚重玻璃窗上,“叩、叩、叩”敲了三下。
沉闷的敲击声在风雪的呜咽中并不响亮。
其中一个身影这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——动作关节仿佛生了锈,透过模糊的玻璃,莫疏只能看到一张被皮毛裹住大半、表情模糊的脸。那守卫没有开口,也没有任何询问的眼神,只是用同样缓慢的动作,从脚边摸索着,拿起一块用麻绳穿着的、边缘粗糙的木板,举到了窗前。
木板上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像是干涸血液混合颜料的物质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。字迹笨拙,笔画深浅不一,却足够辨认:
“我们是聋哑人。”
“如果你要进村。”
“出示一下猎人证就好了。”
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,似乎是补充:“村内禁止喧哗,尽量打手势。”
莫疏的目光在木板和后面那张模糊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。聋哑人守卫?在这危机四伏的亡灵之地边缘,用听觉有碍的人来担任警戒?这安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。
他心中警铃微作,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线索的渴望压过了这瞬间的疑虑。他没有多问,也问不出。只是依言,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枚临时注册的初级猎人徽章,隔着玻璃向里面的人展示。徽章在岗亭内昏暗油灯的光线下,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。
两个守卫几乎同时,以那种标志性的、缓慢而僵硬的姿态,凑近了些,盯着徽章看了几秒钟。然后,他们又几乎同步地、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——点头的动作也像是牵线木偶,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顿挫感。其中一人伸出手指,指了指栅栏上那扇虚掩的简陋木门,示意他可以进入。
没有欢迎,没有盘问,只有沉默和僵硬的动作。
莫疏收回徽章,心中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散去。他对着两个仿佛雕像般的守卫微微颔首,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嘎吱”声,在风雪夜里传开。
他侧身进入,身影消失在村内更深的阴影与零星灯火之中。
莫疏踩在村中夯实却布满岁月裂痕的土路上,脚步放得很慢,目光谨慎地扫过两旁低矮的石屋。窗棂后偶尔有晃动的人影,却极少有视线与他直接接触,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比外界风雪更沉滞的寂静。他正暗自留意着是否有类似旅店或可供借宿的标识,心中盘算着如何与村民接触才不显得突兀。
就在他经过一个两条窄巷交汇的阴暗路口时——
毫无预兆地,一道温软的身影从侧里快步走出,似乎心事重重也未看路,径直撞入了他的怀中。
“唔!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,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音色。随即,一股极其清幽、却仿佛能穿透寒冷与尘土的淡雅香气,猝不及防地钻入莫疏的鼻息。那香气似兰非兰,似梅非梅,冷冽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暖,与他月余来闻惯的腐朽、血腥、尘土气息截然不同,像一道清泉猝然流过干涸的感官。
莫疏身形稳如山岳,那撞击的力道于他而言微不足道。怀中的触感温软而富有弹性,隔着彼此的衣物也能清晰感知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双臂微张,虚扶了一下。
下一瞬,那女子似乎被反震的力道影响,加之雪地湿滑,“哎呀”一声轻呼,向后踉跄,眼看就要跌坐在冰冷肮脏的雪泥地上。
电光石火间,莫疏甚至没看清她的样貌,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。他迅捷地探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——触手处衣袖下的手臂圆润,温度透过布料传来。
“小心。”
他将她稳稳拉回,两人距离极近。这时他才借着不远处某户窗内透出的微弱灯火,看清了她的模样:
约莫二十出头,乌发如云,仅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,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侧。面容并非绝色,却十分温婉秀丽,尤其一双眼睛,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,瞳孔在昏光下显得润泽。她穿着厚厚的粗布棉裙,外罩一件半旧却干净的靛蓝色坎肩,身段丰腴玲珑,此刻因慌乱而微微起伏。
四目相对。
莫疏的心跳,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,随即以一种陌生的、急促的节奏擂动起来。一股莫名的热意从相触的手掌迅速蔓延至耳根,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。那缕幽香仿佛有了生命,丝丝缕缕缠绕上来,扰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月余来的高度警惕、孤身跋涉的冷硬心防,在这突如其来的柔软撞击与气息侵袭下,竟出现了片刻的松动。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少年人的慌乱与无措,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这感觉来得太快,太陌生,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出现了裂缝。他像是被烫到一般,迅速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手,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仓促。
后退了小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,冷冽的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,却吹不散鼻尖残留的幽香和胸腔里那陌生的鼓噪。
他垂下眼睫,避开她同样带着些许惊愕与探究的目光,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
“抱歉。”
“啊,不不不!”女子站稳身形,连忙摆手,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不知是方才的惊吓未消,还是因这意外的贴近而赧然。她的声音轻柔温润,像春夜里化开的溪水,带着些许急切与诚恳的歉意,“是我不好,是我该道歉的。方才心里想着些杂事,走得急了,没留意路口,这才撞到了你。”
她说着,微微低下头,目光瞥向自己沾了些许雪泥的裙角,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坎肩的衣角,姿态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、略带腼腆的歉意。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,衬得那侧脸轮廓愈发柔和。
“没撞疼你吧?”她抬起眼,目光关切地望向莫疏,那双润泽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身影,以及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丝可疑的微红。
女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异样,但很快便抿唇露出一抹温和歉然的浅笑,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沉默:“真是对不住,吓着你了。我叫苏婉,是这阳羊村里的人。小哥看着面生,是刚进村吗?”
她的声音轻柔,带着一种山野村落特有的、未经太多修饰的质朴诚意,很好地缓解了方才那点尴尬。
莫疏定了定神,将胸腔里那点陌生的悸动强行按下,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也顺势接话道:“是,今天刚到的。在下莫疏,是个四处走走看看的猎妖人。”他斟酌了一下,用了最普遍也最不易引起额外关注的说法。
“莫疏……”苏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落在他肩背的行囊和略带风霜之色的面容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难怪。这天气,又是这个时辰进村,想必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?我们村子小,没有客栈之类的。”
她语气自然,带着一种乡里人常见的、对过路旅人境遇的体察。
莫疏正欲开口询问是否有村民愿意提供有偿借宿,苏婉却已接着说道,语气温和而直接:“若是你不嫌弃,我家东厢正好有间空房,还算干净。这大雪天的,在外头找地方也不容易。”她说着,指了指不远处一条巷子深处,“就在那边,不远。总好过在风雪里挨冻。”
这邀请来得有些突然,却又合情合理,透着一种乡村朴素的善意。莫疏微微一愣,目光掠过她温婉真诚的面容,又扫了一眼周围愈发深沉晦暗的夜色和飘洒的雪花。借宿村民家中,确实比露宿或寻找不确定的住处更为稳妥,也更便于他暗中打听消息。
“这……会不会太打扰了?”他客气了一句,心中却已飞快权衡。与本地村民同住,无疑是获取线索的绝佳机会,尤其对方看起来是村中的普通居民。只是……
“不打扰的。”苏婉摇摇头,笑容舒展了些,冲淡了眉宇间原本似乎存在的一丝愁绪,“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人,空着也是空着。跟我来吧,外头冷。”
她没有给莫疏更多犹豫的时间,转身便引路向前走去,步履轻快了些,仿佛为能帮到人而显得轻松。
莫疏见状,也不再推辞,点头道:“那就麻烦苏姑娘了。”他迈步跟上,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。
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夜更寒了。跟着苏婉穿过几条寂静的窄巷,两旁石屋窗内透出的零星灯光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。鼻尖似乎还能隐约嗅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幽香,混合着雪夜的清冷。方才撞入怀中的温软触感和那双润泽关切的眼眸,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脑海。
“家中……只有她和母亲么……”这个认知,让莫疏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和不寻常遭遇而紧绷的弦,似乎微妙地松弛了一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