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温婉村姑
苏婉引着莫疏走进东厢房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而已,但确实收拾得整齐,空气中没有霉味,反而有股淡淡的、类似皂角的干净气息。窗户用厚实的粗布帘子遮着,挡住了大半风雪声。
她走到床边,很自然地弯下腰,伸手去整理那床叠放着的、半新不旧的蓝花布面棉被。“这被子前几日刚晒过,蓬松着呢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极顺手地蹬掉了脚上那双自家缝制的、沾了些雪水的棉布鞋,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只是在自己家中做惯了的琐事。
紧接着,她双手在床沿一撑,竟轻盈地屈膝爬上了床榻,跪坐在内侧,伸手去拉平床单的褶皱,又将那床棉被抖开,仔细地铺展平整,还伸手拍了拍枕头,让它更蓬松些。昏黄的油灯光线下,她微微俯身的背影勾勒出丰腴柔软的曲线,几缕乌发从松绾的发髻旁滑落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莫疏完全没料到她会亲自爬上去铺床,这举动过于自然又过于亲近,让他瞬间有些无措。“不用,不用这么麻烦!”他急忙上前两步,伸出手像是要阻拦,却又在即将碰到她时顿住,手指尴尬地悬在半空,“苏姑娘,你快下来,我自己来就好,真的!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些,脸上刚褪下去不久的热意似乎又有点回涌的迹象。让一个刚认识、并且让他心绪有些微乱的女子,为自己做这样贴身琐碎的活计,他只觉得万分不妥。
苏婉闻言,停下手中的动作,侧过身来看他。跪坐在床上的姿势让她微微仰视着站在床边的莫疏,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。她看着莫疏脸上显而易见的窘迫和坚持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轻轻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,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隐约的愁色,显得生动了许多。
“你这人,怎么这么客气。”她语气轻松,带着点善意的调侃,“出门在外,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么?再说了,这床褥我熟悉,几下就弄好了,你自己来反倒慢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依言从床上挪了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,弯腰去穿鞋,一边穿一边笑道:“好啦好啦,听你的,不弄了。被子给你铺开了,晚上冷就盖严实点。桌上有油灯,壶里有热水,是我傍晚烧的,应该还温着。缺什么就叫我,我和我娘就住在正屋那边。”
她穿好鞋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浮灰,又对莫疏笑了笑:“那你先收拾休息吧,赶了一天路肯定累了。我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莫疏还站在原地,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,这才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啵声,以及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。莫疏站在原地,看着床上被铺得平整温暖的被褥,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苏婉靠近时那缕幽香,混合着棉被晒过阳光的气息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对自己刚才那没来由的慌乱感到一丝懊恼,但心底深处,某种陌生的、带着暖意的涟漪,却随着这间有了临时归属感的屋子,和那个温婉身影的离去,悄然扩散开来。
---
苏婉轻手轻脚地回到正屋,反身将房门仔细掩好。
门闩落下的一瞬,她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,一丝不剩。那温婉的眉眼,那含笑的唇角,此刻尽数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毫无波澜的平静。她站在门后,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静静听着东厢房那边隐约的动静——细微的脚步声,桌椅轻微的挪动声,然后是归于沉寂。
她等了一会儿,确认那年轻人已经安顿下来,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。可就在这晦暗之中,床的方向,有两团幽绿的光芒,正静静注视着她。
那是眼窝深处的鬼火。
床上躺着的,哪里是什么寻常老妇?那是一具通体血红的骷髅,骨骼如同被鲜血浸透又凝固,泛着暗沉油腻的光泽。它静静地卧在那里,若非那两簇鬼火微微跳动,几与死物无异。
“如何?”一道意念直接传入苏婉意识之中,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糙感,却毫无声息,仿佛只是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的一道无声之音,“那小子身上,可有吾王要的东西?”
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唯一的旧木椅旁,缓缓坐下,姿态与方才在莫疏面前时的温婉灵动判若两人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慵怠,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后对万事万物的漠然。她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,眼神却幽深地望着门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墙壁,看到东厢房中那个正在整理行囊的年轻人。
片刻后,她才开口。声音依旧是苏婉的嗓音,却冰冷平滑,没有了丝毫情绪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有。”
红骷眼眶中的鬼火猛地旺盛跳动了一下。
“虽然很淡,被某种方式遮掩着,但那种‘位格’的感应……错不了。”苏婉的语调依旧平静,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与王所描述的‘海之权柄’遗留物的特性,吻合。只是……”她微微蹙眉,似乎有些不解,“持有者太弱了,弱到不正常。像是明珠暗投,宝物蒙尘。”
红骷的意念立刻变得急切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:“那还等什么?既然确定东西在,直接拿下便是!一个初阶的小虫子,你我动动手指——”
“蠢货。”苏婉打断它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,仿佛连斥责都嫌费神,“王要的是‘东西’,不是一具被惊动后可能自毁或远遁的器灵,更不是打草惊蛇后引来人类强者。这村子能存在至今,靠的不是蛮力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依旧望着门的方向,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他需要激活那件东西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精准的算计,“那东西在他身上沉睡,或者说,被某种限制封印着。他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,所以才会孤身来此,寻找什么。给他想要的,让他自己去‘帮’我们解开封印。届时,器与魂皆在掌握,才是献给王最完整的礼物。”
红骷的颌骨开合了几下,似乎想反驳,但最终那幽绿鬼火闪烁不定,传递出服从的意念:“……你总是想得最多。那接下来如何?继续演这出‘温婉村姑’的戏码?”
苏婉没有回答。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。风雪依旧,东厢房那边一片沉寂。她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面颊,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热的、富有弹性的肌肤——这具皮囊,她用了许多年,早已如同己出。
当她转回身时,脸上那冰冷漠然的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方才在东厢房中那般温婉柔和的笑意。那笑意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得疏离,眉眼弯弯,唇角微扬,活脱脱一个善良淳朴的乡村女子。
她对着红骷,或者说,对着床上那具血红的骷髅,露出一抹极淡的、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“自然要演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已与方才同莫疏说话时一般无二,温婉柔和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,“一个孤独、善良、略带忧愁,又对他心存感激与好感的年轻女子……是最好的向导,也是最不易被怀疑的陷阱。你且看着吧。”
她走到床边,伸手替那具骷髅拉了拉被角,动作温柔细致,如同真正的女儿在照料年迈的母亲。
“睡吧,‘娘’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轻柔,“明日,还要好好‘招待’我们的客人呢。”
红骷也不理她,只是留下一具普通中年女子的肉身后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