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疏不再犹豫，当下起身，对刚刚回来的苏婉道：“苏婉姐，我去河边准备些明日要用的水。”

　　他语气平淡，面色如常，连目光都未曾多在她脸上停留一瞬。既不过分热络，也不刻意疏远——一个借宿的客人，在丧家帮忙之余，主动分担些杂活，本就是应有之义。

　　“嗯。”苏婉依旧跪坐在蒲团上，微微点了点头。她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带着哭过后的疲惫与麻木，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，只是垂着眼帘，盯着面前那碗早已冰凉的米粥。

　　莫疏不再多言，转身挑起门边的扁担，推开虚掩的院门，没入了村南方向浓重的夜色。

　　他的脚步不疾不徐，扁担在肩头微微晃动，与寻常村民夜出挑水并无二致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颗心脏，正擂鼓般狂跳。

　　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
　　苏婉依旧跪坐在蒲团上，姿态未变，甚至连肩膀的起伏都与方才一般无二。直到莫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，她才微微抬起眼帘。

　　那双眼眸，在摇曳的烛火下，已无半分哀戚，只剩一片冰冷彻骨的平静。

　　她轻轻抬起手，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随意一划。一缕几乎看不见的、淡灰色的幽光自她指尖逸出，飘飘荡荡，如同一缕轻烟，又似一抹幽灵的影子，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。

　　那幽光落地即化，须臾间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通体灰暗透明，面目不清，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，闪烁着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磷光，静静“望”着九幽后。

　　“去，”九幽后薄唇轻启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跟紧他。他的一举一动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
　　那幽灵没有言语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即身形一沉，如同融化般钻入了地下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
　　九幽后看着幽灵消失的位置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那笑意一闪即逝，她随即重新垂下眼帘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再次发出那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
　　她很享受这场演出。

　　---

　　莫疏挑着扁担，一路向南。

　　村中寂静无声，两旁的石屋黑沉沉地蹲伏在夜色里，不见灯火，不闻人语。偶尔有风吹过巷弄，带起细微的呜咽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。
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没有放慢脚步，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均匀的节奏。只有握紧扁担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　　村南有一条小河。这是白日里苏婉无意中提起的——村人饮水、浣衣，都靠着这条河。河不宽，水不深，蜿蜒流向东南，最终汇入黄河。

　　莫疏记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终于，当他走出村口，踏上那条通往河边的土路时，身后那些沉黑的石屋已被夜色彻底吞没。他加快了脚步，扁担在肩头轻轻晃动，两只空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　　河边到了。

　　冬日夜里，寒风从河面上吹来，带着刺骨的湿冷，比村中更甚。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，流淌的声音低沉而恒定，如同这荒原上唯一不变的脉搏。

　　莫疏放下扁担，蹲下身。他双手捧起冰冷的河水，用力搓了搓脸。寒意如刀，割在皮肤上，却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入河中。

　　河水漫过脚踝，漫过膝盖，漫过腰际。刺骨的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针，刺入他的皮肤，钻进他的骨髓。他却仿佛毫无所觉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，缓缓抬起右手。

　　“出来。”

　　他在心中默念。

　　下一瞬，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自他眉心激射而出，落在身前的水面上，却没有溅起一丝涟漪。

　　海神三叉戟悬浮在河面上方寸许处，戟身流转着内敛的光芒，那圈淡淡的白色光晕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莫疏凝视着它，一字一顿：“第一魂技，水幻千影。”

　　话音方落，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自戟身轰然荡开！

　　以莫疏为中心，四周的河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，骤然沸腾！无数水珠自河面跃起，在夜空中凝而不落，随即在一瞬间，同时化作九道清晰的人形轮廓！

　　一大，八小。

　　大的那个，与莫疏本人一般无二：同样的身形，同样的面容，同样的衣着，甚至连眉宇间那抹沉静都分毫不差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河水中，目光与莫疏对视，仿佛镜中之影。

　　小的八个，则如同等比例缩小的莫疏——只有膝盖高矮，通体由透明的水流构成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，轮廓模糊却灵动异常。它们如同调皮的水中精灵，在河面上跳跃、翻滚、旋转，动作迅捷而无声。

　　莫疏没有耽搁。他抬手一招，海神三叉戟便自动飞入那具“大分身”手中。大分身握紧戟身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即转身，逆着水流，朝上游方向疾掠而去！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三道小分身如同离弦之箭，朝着来时的方向——阳羊村——飞奔而去。它们身形矮小，行动迅捷，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。

　　另外五道小分身则分散开来，朝村外不同方向的荒原与矮山奔去，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。

　　而莫疏自己——

　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备好的黑蒜，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，用力嚼碎咽下。那股熟悉的、灼热中带着阴寒的怪异气息再次弥漫全身，将他的生命气息彻底掩盖。

　　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身形一沉，整个人没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，顺着水流，朝下游方向无声无息地漂去。

　　---

　　就在莫疏入水的同一瞬间——

　　跟踪他的那缕幽灵，骤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！

　　那尖叫没有声音，却如同一道惊雷，在所有亡灵的意识海中轰然炸开！

　　“跑了！跑了！上游是器！下游是人！其余的都是分身！都是分身！”

　　阳羊村中央，那具盘踞在阴影中的血红骷髅猛地抬起头颅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