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木生注视着眼前的莫疏，再一次问道：“你确定要退学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不再考虑考虑？”

　　“已经想好了。家里人都同意。”

　　薛木生见他态度如此坚决，便也不再劝说，提起笔来，在那张退学申请书上签了字。笔锋落下时，微微一顿，似有几分不舍，但终究还是写完了最后一个笔画。他放下笔，站起身，道：“跟我来。还要找校长签字。我带你尽快把手续办完。”

　　莫疏点点头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
　　正是上课时分，楼道里空无一人。莫疏随着薛木生走过一间间教室的窗外，隐约听得见里头老师讲课的声音，偶尔还夹着学生低声的应答。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，已经与他无关了。

　　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前，薛木生看了莫疏一眼，道：“你在外面等一下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薛木生轻轻叩门，随即推门而入。朱校长正伏案批阅文件，闻声抬起头来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，看清来人后，脸上露出惯常的和煦笑容：“木生啊，现在来找我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声音沉稳，带着长者的温和。

　　“校长，是我班上的一个学生，想要退学。”薛木生走上前，将手中那张对折过的申请书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，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，“这是他的申请书。”

　　朱校长“哦”了一声，拿起申请书展开，目光迅速扫过。退学理由一栏写得简单，甚至有些潦草。他看了两眼，便将纸放下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看向薛木生，关切地问：“嗯……莫疏，光系的。现在突然要退学，是家里发生什么困难了吗？”

　　薛木生微微摇头：“我前两天特意了解过。他是个孤儿，但家里不算困难，父母给他留下了一栋小别墅和一笔还算可观的遗产。他有个叔叔叫莫家兴，平时多有照应。哦，他还有个堂弟，就是咱们学校火系那个叫莫凡的，也在我的班上。”他顿了顿，斟酌着词语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就……学习情况来看，从魔法觉醒到现在三个月了，他只成功把控了一颗星子。班里其他孩子，进度快的已经能稳定三四颗了。他可能是……觉得这条路走不通，看不到希望吧。”薛木生说完，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朱校长闻言，向后靠进椅背，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。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三个月，一颗星子。这个进度在竞争激烈的魔法高中里，确实慢得令人沮丧，也足以消磨掉一个少年所有的热情和自信。天赋的鸿沟，有时就是这么现实而残酷。

　　沉默了片刻，朱校长不再多问。他拿起笔，在申请书的校长意见栏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放下笔，他看向薛木生，语气转为务实：“我和博城那几所专攻文化课的普通高中校长挺熟的。这孩子既然能考进天澜，文化课底子应该不差。退学不代表人生终点，要不要我给他引荐一下？总不能真耽误了。”

　　薛木生沉吟了一下：“这……我不好替他做主。不过，他此刻就在门外等着。我叫他进来，您亲自问问他的想法？”见朱校长点头，薛木生转身走向门口。

　　他拉开门，想象中的紧张或忐忑并未出现在门外少年身上。只见莫疏背对着办公室，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走廊的窗台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。

　　他手里捏着一小截火腿肠，细心地将外皮剥开，把粉红的肉糜聚在右手手心，伸到窗外。嘴里还发出轻柔的“啾啾”声，试图吸引不远处电线上那几只麻雀的注意。

　　“来，来这儿，这儿有吃的。”他手腕灵活地左右轻轻晃动，手心的食物像一个小小的诱饵。那几只麻雀被吸引了，在电线上蹦跳着，歪着小脑袋，黑豆似的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，发出急切又胆怯的“唧唧”声，想靠近又不敢，急得扑棱着翅膀。

　　“咳咳。”薛木生有些哭笑不得，干咳两声，提高了声音，“莫疏，朱校长有事要问你。”

　　听到声音，莫疏没回头。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扬，将那撮火腿肠肉糜随意地向窗外空地撒去。麻雀们顿时“轰”地一下飞散开，旋即又争先恐后地扑落到地面，开始忙碌地啄食。

　　“没良心的，一群没良心的。”莫疏看着那群瞬间将他忘在脑后的小家伙，低声笑骂了一句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埋怨，倒像是一种了然的调侃。

　　他拍拍双手，掸掉并不存在的碎屑，这才转过身来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只有一种完成某件小事后的平淡，问道：“老师，手续办好了？”

　　薛木生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他侧身让开门口，道：“签好了。进去吧，朱校长有话想和你谈谈。”

　　莫疏点点头，迈步走进校长室。室内明亮的光线流淌到他身上，他的目光越过薛木生的肩膀，平静地落在正看向他的朱校长身上。

　　“校长好。”莫疏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微微颔首。

　　朱校长打量着眼前的少年。身材清瘦，校服穿得整齐，眼神干净，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，或者说，是一种去意已决后的松弛。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，语气温和：“莫疏同学，坐吧。”

　　莫疏依言坐下，背挺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态规矩，却并不显得拘谨。

　　朱校长将那张已经签好字的退学申请书轻轻推到莫疏面前，指尖在“光系”和“退学原因”几个字上若有若无地点了点，开门见山：

　　“莫疏，你的申请我批了。从规定上讲，这事到此为止。”他话锋微转，身体前倾，目光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与考量，“但是，作为一个看着你们这些孩子进校、总希望你们都有个好前程的老校长，我想多问一句，也多说一句。薛老师说，你文化课底子不错。魔法这条路，有时候很看缘分，强求不得。但人生不止这一条路。我在博城几所重点文化课高中还有些薄面，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写封推荐信。以你当初能考入天澜的成绩，加上我的推荐，转学过去继续学业，将来考个不错的大学，前途未必就差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观察着莫疏的反应，“你还年轻，未来有很多可能。退学不是结束，或许只是一个不那么如意的转折。你怎么想？”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麻雀细碎的啄食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，填补着对话间的空隙。

　　“谢谢校长。”莫疏先诚恳地道谢，然后才继续，“您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不过，后续的事情，我已经有了一些安排，就不劳烦您再费心介绍了。抱歉。”

　　朱校长闻言，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被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了然所取代。

　　他没有追问是什么“安排”，只是将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：“哈哈，没事，没事！”

　　笑声爽朗，冲淡了空气中那点凝滞和遗憾。

　　“好吧，”朱校长收敛了笑声，语气变得轻松而略带调侃，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莫疏，“既然你连‘出路’都自己找好了，规划得比我想的还快，那我这个老头子确实不必再多说什么了。年轻人，有主见是好事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，眼里闪着促狭又温和的光：“好好干。指不定将来哪一天，我这学校要拉点赞助、搞点建设，还得靠你们这些出息了的学生回来投资呢！到时候，莫老板可别忘了我这个老校长啊。哈哈！”

　　“承您吉言，校长。”莫疏回应道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仿佛比刚才稍稍松快了一线。

　　“好了，小子，这是你的申请书，”朱校长将纸张向前递出，停在半空，声音平稳而清晰，每个字都落得很实，“我已经签好字了。”

　　莫疏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指尖刚刚触到纸张边缘那冰凉的触感。

　　“你直接走吧。”朱校长的话紧接着落下，没有停顿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，同时手腕向前轻轻一松，申请书便彻底移交到了莫疏手中。

　　“剩下的事情——学籍、档案、离校手续这些杂项，我和薛老师会给你处理好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却把所有的后续责任一并揽了过去。

　　“啊？”莫疏明显怔住了。他手里捏着那张突然变得有些分量的纸，一时没能消化这份过于干脆的“放行”。

　　他预想过各种可能——最后的劝导，繁琐的流程，甚至可能的刁难——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直接了当的终结。这个出乎意料的干脆，反而让他大脑空白了一瞬，嘴唇微张，一个短促的音节不受控制地漏了出来，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、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茫然。

　　这声茫然的“啊？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几乎就在同一刻，站在侧后方的薛木生动了。他仿佛早已准备好承接这个指令，向前迈了一小步，身形恰好处在莫疏和校长视线之间。他脸上迅速堆起作为班主任应有的、可靠而务实的表情，声音洪亮且语速稍快，及时接住了校长抛出的话头，也打破了莫疏那瞬间愣怔造成的微妙停顿：

　　“好的，校长！”他应得非常干脆，同时侧过脸，对还在发愣的莫疏肯定地点了点头，眼神里传达着“放心”的意味，“我会帮莫同学把后续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的，您放心。”

　　朱校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，算是接受了这最后的致谢。他没有再说什么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其他文件——于他而言，这桩事已经彻底了结。

　　薛木生见事情已然落定，心下松了口气，却也漫起一股空落落的复杂滋味。他看着面前即将不再是自己学生的少年，喉头动了动，最终将那份属于班主任的责任与关切，化作了最后一句稳妥的安排。他抬起手，似乎想习惯性地拍拍莫疏的肩膀，但在半空顿了顿，只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声音比平时温和，也多了些郑重的味道：

　　“莫疏啊，这边手续有我和校长，你不用操心了。现在……先回教室去吧，把你的个人物品收拾妥当。”

　　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，也像是一种善意的挽留，“今天剩下的课，还是上完吧。好歹……把今天过完，也算是给这段日子，画个有始有终的句点。”

　　莫疏沉默片刻，终于点了点头：

　　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