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教室时，下午的课程已近尾声。莫疏推开后门走进来的动静很轻，但还是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扫视。好奇是难免的——被班主任单独叫出去这么久，总会让人猜想发生了什么。然而，那些目光大多只是短暂停留，便又回到了课本或邻座同学的窃窃私语上。

　　莫疏在班上，一直像个安静的影子。他独来独往，不参与男生课间的打闹，也不加入女生关于明星或修炼心得的小圈子。若非入学分班时，他那排在榜首、颇为扎眼的文化课成绩让人短暂地记住了“莫疏”这个名字，恐怕直到现在，班里很多人对他的印象，也仅止于“那个坐在后排靠窗、不太说话的光系同学”。

　　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，拉开椅子坐下。旁边的莫凡还在酣睡，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；另一边的张小侯则偷偷在桌下摆弄着一个简陋的星感石模型，试图感受那微乎其微的能量流动，对莫疏的回归毫无察觉。

　　莫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。

　　课桌里的东西不多:几本边角已微微卷起的教科书，一个用得半旧的笔记本，两支笔，一个水杯。他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，仔细地放进那个半旧但结实的双肩包里。动作不疾不徐，没有半点匆忙或留恋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日常事务。

　　他收拾得太过平静自然，以至于偶尔瞥见他的同学，也只当他在为放学做准备，并未多想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宣告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，清脆而富有穿透力，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园。

　　“放学啦——！”

　　“快走快走，磨蹭啥呢！”

　　“猴子，晚上网吧？”

　　“凡哥，醒醒！回家了！”

　　教室里像是被投入了沸腾的水，瞬间喧闹起来。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、书包拉链划过的声响、少年们迫不及待的呼喊笑闹混杂在一起，充满了周五下午特有的、奔向自由的欢快躁动。

　　同学们迅速收拾着东西，三三两两结伴涌向门口，讨论着周末的计划，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或隔壁班的传闻，活力四射，生机勃勃。

　　在这片欢腾的背景下，莫疏拉上了书包最后一道拉链。他将鼓鼓囊囊的书包背到肩上，带子勒进校服外套，显得有些沉重。里面装着他在这所学校三个月来的全部“家当”。

　　由于是周五，许多住校生也要回家，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，因此莫疏背着一个明显塞满了东西的大书包混在人群中，丝毫不起眼。

　　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，更不会有人想到，这个沉默地背着大包、随着人流慢慢挪向教室后门的少年，此刻带走的不仅仅是周末的作业和换洗衣物，而是他作为天澜魔法高中学生的全部身份。

　　放学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，校园主干道上的学生逐渐稀疏。莫疏推着那辆半旧的黑色自行车，朝着校门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。车篮里放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，随着车轮滚动轻轻颠簸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就在他即将拐向校门外那条林荫路时，车子突然一沉，后轮像被什么卡住似的，纹丝不动了。

　　莫疏蹙眉，手上加了点力，车子依旧不动。他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
　　只见莫凡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后，一只手正牢牢地抓着自行车的后货架，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，脸上却堆满了灿烂到近乎谄媚的笑容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　　“哥！”莫凡一见莫疏回头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，声音拔高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企图，“可算赶上你了！等等，等等，先别走！”

　　莫疏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松手。车要坏了。”

　　“嘿嘿，先说事，先说事嘛。”莫凡非但没松手，反而抓得更紧了些，身子也凑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的笑容更加讨好，“哥，江湖救急，借我点钱呗？不多，就够打个车的。”

　　莫疏扶着车把手，站稳了身体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叔前几天不是刚给你送过生活费吗？怎么这么快就见底了？”

　　“嘻嘻，这个嘛……”莫凡眨眨眼，半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，反而理直气壮地解释道，“哥，这钱可不是乱花的。我今天不是放学早嘛，就跟姑姑打了电话，说我去接心夏放学！你也知道，心夏这几年都住在姑姑家，我这不是想给她个惊喜嘛！”

　　他说到“心夏”两个字时，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，眼神也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从学校去姑姑那儿，再带着心夏回来，这来回打车，预算稍微……超了一点点。”莫凡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个“一点点”的手势，脸上写满了“你懂的”和“帮帮忙嘛”的表情，“就差点路费，真的！哥，你最好了，帮弟弟这一次，回头我请你吃饭！呃……等我有钱了肯定请！”

　　他眼巴巴地望着莫疏，抓着后货架的手晃了晃，连带着整个自行车都轻轻摆动，一副“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”的无赖架势，偏偏眼神里又透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、属于弟弟的亲近和信赖。

　　莫疏看着莫凡那张写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心虚的脸，沉默了几秒钟。他当然知道莫凡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叶心夏有多上心，也清楚这钱大概率真是用在正途上。只是……

　　他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，终于松开了扶着车把的一只手，伸向自己校服裤子的口袋。

　　莫疏的手在口袋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，指尖触碰到里面几张薄薄的纸币。他没有立刻拿出，而是隔着布料，无声地轻轻捻了捻。

　　一百块，对他而言并非小数目，尤其是在刚刚做出退学决定、未来收入尚未可知的此刻。但看着莫凡那殷切又理直气壮的眼神，想到那个安静坐在轮椅上的女孩……

　　几不可闻地，他又轻叹了一声，像是终于向什么妥协了。他掏出那张折叠得整齐的百元钞票，没有犹豫，直接递到莫凡眼前。

　　“给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听不出波澜，“剩下的，别光顾着自己，给心夏买点她爱吃的零食，或者……她最近练字，或许需要好一点的笔芯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自己都觉着有点多余却还是说出口的叮嘱，“打车注意安全，别绕远路浪费钱。”

　　“好嘞哥！就知道你最够意思！”莫凡眼睛瞬间亮得惊人，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钞票，指尖飞快地将纸币展开确认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并不厚实的胸脯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，信誓旦旦地保证:“我办事，你放心！保证把心夏安安全全、开开心心地接回来，零食管够！”

　　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已经转过身，一副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的样子。刚跑出两步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又刹住脚，扭过头来，提高嗓门对着还推着车的莫疏喊道:

　　“对了哥！”他挥了挥手里那张绿色的钞票，笑得没心没肺，“差点忘了说！这个周末我就不回去啦，就住姑姑家陪心夏！你不用等我吃饭，跟我爸也说一声哈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像只敏捷的猴子，抓着那张宝贵的“路费”，转身汇入了校外街道稀疏的人流，很快跑远了，只留下一串逐渐消散的、充满活力的脚步声。

　　莫疏看着莫凡一溜烟跑远的背影，最后那点无奈也化开了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，几乎不可察觉，却真实地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些许沉郁。他摇了摇头，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着空气里那个毛毛躁躁的弟弟:“这小子……”

　　他不再停留，长腿一迈，利落地跨上了那辆半旧的自行车。车轮转动，载着他汇入傍晚归家的车流。

　　车轮碾过路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莫疏不紧不慢地蹬着车，目光掠过两旁熟悉的街景——便利店明亮的橱窗，匆匆归家的行人，还有远处高楼亮起的零星灯火。

　　行至一处路口，红灯亮起。他单脚点地，停在斑马线前。旁边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，铺子里的老板正给一位顾客找零，从抽屉里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钞，又数了一捧硬币，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。那顾客接过，仔细清点了一遍，才揣进口袋，拎着东西走了。

　　莫疏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丝异样。

　　他盯着那老板关上抽屉，盯着那顾客远去的背影，忽然意识到这异样从何而来——这个世界的支付，还在用现金。纸钞，硬币，找零，清点。他来到这里三个月，早已习惯了这一切，甚至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可就在此刻，看着那叮当作响的硬币，另一个世界的记忆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个世界里，已经很少有人用现金了。

　　他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。绿灯亮了，身后的自行车按响铃铛，他回过神，重新蹬动踏板。

　　车子继续向前。莫疏的思绪却像被那一声铃铛打开了某个缺口，不由自主地飘远了。

　　那个世界里，人们出门只带一部手机。买东西时，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二维码扫一下，叮的一声，钱就付完了。不需要找零，不需要数钱，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。街边卖煎饼的大爷都挂着二维码，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老太太，最后也是颤巍巍掏出手机让人家扫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奶奶用手机支付时的情形。老太太戴着老花镜，盯着屏幕研究了半天，最后小心翼翼地问:“这……这钱真的出去了？它咋出去的？”他笑得不行，一遍一遍地教，奶奶一遍一遍地忘。后来终于学会了，每次付完钱都要盯着屏幕看好一会儿，嘴里念叨着:“真神奇，真神奇……”

　　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，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
　　可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

　　自行车压过一颗小石子，颠了一下。莫疏的思绪被这颠簸拉回现实，却又像被那石子硌到了什么更深处的东西。

　　手机。

　　那个世界里，手机不仅仅是用来付钱的。

　　他用手机点外卖，用手机打车，用手机买电影票，用手机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视频通话。他躺在床上刷短视频，一刷就是两个小时，回过神来骂自己浪费时间，第二天照旧。他在地铁上看小说，看得入神坐过了站。他在深夜里给暗恋的人发消息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发出去的只是一句“睡了吗”。

　　那些习以为常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常，此刻想起来，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模糊糊，又无比真实。

　　而这个世界呢？

　　他来到这里三个月了，从没想过这些。或者说，从没来得及想这些。觉醒、把控星子、退学——每一天都在为眼前的事焦头烂额，哪里有空去怀念另一个世界的细枝末节？更何况，那个世界已经回不去了。

　　可此刻，那些记忆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用的第一部智能手机，是考上高中时父亲送的礼物。父亲把手机递给他时，脸上的笑带着点得意，说:“你爸我攒了三个月奖金。”他当时只顾着兴奋，连谢谢都说得敷衍。后来那部手机用旧了，屏幕摔碎过，电池不耐用了，他一直没舍得换，直到……

　　直到来到这个世界。

　　莫疏的喉结动了动，用力蹬了两下踏板，像是要把这些思绪甩在身后。

　　可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。

　　他想起那个手机的解锁图案，是一个“Z”字形。想起屏保是一张星空图，是他自己从网上找的。想起最常用的软件图标在屏幕的什么位置——右上角那个绿色的，是聊天软件；左下角那个橙红色的，是外卖软件；中间那排第二个，那个蓝底白字的……

　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那个图标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。简洁的线条，熟悉的配色，那个他几乎每天都要点开无数次的、嵌入了日常生活每一处的软件界面。

　　那个在前世，几乎每个人都离不开的——

　　一个手机应用。

　　一个由线条和色块组成的、方方正正的图标。

　　莫疏猛地捏紧车闸，自行车在路边骤然停下。他单脚撑地，愣愣地停在原地，像是在暮色中突然僵住的一尊石像。

　　来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，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，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