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院。”黄罗生停下。

　　“这个案子，处理得还算稳。”魏国平压低声音，“你的想法，我不是不理解，而且我也是赞成的。”

　　“现在这个时候，定罪上先别走在前头。等省、市口径慢慢松一点，你再挑个更合适的案子，说那些话，会容易得多。”

　　他又看了眼站在后面抱着笔录本的林正宇：“小林是吧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林正宇赶紧应了一声。

　　“年轻人有冲劲，是好事。”魏国平点点头，“但记住，在这个系统里，既要会想，也要会算。”

　　“敢说一句话之前，先想好，谁跟你一起扛。”

　　“记住了。”林正宇说。

　　魏国平摆摆手，下了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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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回到刑庭办公室，黄罗生把文件往桌上一放：“正宇，过来一下。”

　　老张翻着别的卷宗，哼了一声：“这案子总算有个说法了。”

　　“审委会意见就那样，你也听到了。”黄罗生说，“定罪危险驾驶，拘役一个月，缓刑，罚金。”

　　“接下来，重要的是把为什么这么判写清楚。”

　　他把写了个开头的判决书草稿推过来：“主文和事实部分照卷宗写就行。”

　　“本院认为这一块，你先起一稿。”

　　“注意几点，、案发时间、地点、路况、醉酒程度、被告人一贯表现，都要写进去；量刑理由要把‘宽严相济’和缓刑条件落到条文上。”

　　“写完给我看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正宇点头，把判决书拿在手上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下午两点多，接待大厅。

　　宁潇潇今天没化妆，穿一件白T恤、牛仔裤，脚上一双白球鞋，手里拎着之前那只帆布包。

　　导诉台前的人不多，她在角落等了一会儿，导诉员瞅见她，笑着打电话：“小林哥，你那位又来了。”

　　林正宇从楼上下来，走到她面前：“又来？”

　　“我来看看进展。”宁潇潇压低声音，“是不是已经开完那个什么委员会了？”

　　“具体会议情况，我不能跟你说。”林正宇老老实实回答，“这是规定。”

　　她脸上的期待明显暗了一下：“那张叔叔要判多久，你也不能说？”

　　“现在判决还没正式做出，我也不能提前口头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可以跟你说几个你关心的点。”

　　“第一，没人把你张叔叔当成那种在市区主干道横冲直撞的恶性醉驾。”

　　“第二，在讨论的时候，大家确实考虑了案发时间、地点、路况，还有他的家庭情况，这些东西都写在卷宗和材料里。”

　　“第三，最后结果，不会比检察院最初建议的更重。”

　　“不会比那个拘役一个月还重？”她反应很快。

　　林正宇没正面点头，只说：“我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，从宽处理了。”

　　宁潇潇安静了一下，慢慢吐了口气：“那就好。”

　　“我这两天催阿姨把家庭情况写详细了，还拜托他们村干部也写了证明。”她把包往上一抬，“你上次说的那些东西，我们都尽量做了。”

　　“那些材料都收到了。”林正宇说，“你做的这些，比送礼有用得多。”

　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：“那天茶叶的事，你还记着吧。”

　　“这事一辈子记一回就够了。”林正宇说，“以后不用再试。”

　　“不会再试了。”她认真道。

　　她欲言又止，最后只问了一句很普通的话：“那……等判了，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？”

　　“到时候会有正式的判决书送达。”林正宇说，“如果你实在不放心，可以让阿姨留意一下开庭通知和宣判日期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她点点头，“那我先不来打扰你了。”

　　走到门口，她又回头：“林书记员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今天，说话比上次更像官话。”她皱了皱鼻子，“不过听着，还算让人能睡得着觉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林正宇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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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屏幕上，“郡沙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”的抬头已经打好，下面的“经审理查明”一节写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光标闪烁在“本院认为”之后。

　　林正宇双手搭在键盘上，先敲下第一句：

　　“本院认为，被告人张德成醉酒后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，血液中酒精含量为81mg/100ml，其行为已触犯《刑法》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，依法应以危险驾驶罪追究其刑事责任。”

　　第二句，他稍微停了一下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会议上的话，也过了一遍宁潇潇在接待大厅那句“是不是还有地方讲理”。

　　“同时，本院注意到，本案具有以下特点：案发时间为凌晨一时许，案发地点为郊区乡道，现场勘验记录及照片显示案发时段车流、人流均较少；被告人驾驶的是两轮摩托车，自夜宵摊返回其常住地桥下村，行驶距离较短，未发生交通事故，亦未造成其他实际损害后果；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，认罪态度较好，系初犯，平素遵纪守法，且家庭负担较重，上有年迈父母需赡养，下有正在就学的子女。”

　　“与本院审理的部分在城市主干道、车流人流密集时段醉酒驾驶机动车案件相比，本案行为对不特定多数人生命、财产安全的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。”

　　后面几句，是量刑理由：

　　“本院在综合考虑被告人醉酒程度、案发环境、行为危害程度、到案后态度、一贯表现及家庭情况的基础上，依照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要求，认为对被告人在法定刑幅度内可予从轻处罚。”

　　“鉴于被告人符合适用缓刑的法定条件，对其执行缓刑，有利于其继续履行对家庭成员的抚养、赡养义务，同时经缓刑考验亦足以防止其再犯罪，故对被告人所判刑罚依法宣告缓刑；并结合其收入状况，对其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元。”

　　最后引用条文：

　　“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第一款，第五十二条，第五十三条，第六十七条第三款，第七十二条第一款，第七十三条第一款、第三款之规定，判决如下：……”

　　他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数字，按下保存。

　　林正宇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　　“上午在会上说的那些尺度、风险、温度，在判决书上就成了这几行字。”

　　“对别人来说，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判决书。”

　　“对张德成一家来说，就是接下来几年的人生轨迹。”

　　他合上电脑，关灯出门。

　　走廊里一片安静，尽头那块“公正司法”的牌子在应急灯下灰灰的，却还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