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古娄的请求
莫疏站在略显拥挤的院落中,帮着搬动桌椅,端茶递水。他的双手在忙碌,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一次又一次,不受控制地飘向灵堂前那抹素白的身影。
苏婉换上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粗麻素衣,乌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白布条束在脑后,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。洗尽铅华,褪去了平日那点温婉的烟火气,此刻的她,浑身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与孤寂之中。脸色苍白如纸,眼眶红肿,泪痕未干,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,随时会在寒风中片片碎裂。
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哀恸与素净,反而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、纯净到令人心颤的美。她跪伏在简陋的棺木前,肩背单薄,随着压抑的哭泣轻轻颤动。那模样,像寒风里一支微微摇曳的素白梨花,柔弱无助,却又莫名地牵动着莫疏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。
莫疏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陌生的、强烈的悸动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。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视线几乎无法从那身影上移开。他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:这是怜悯,是对孤苦无依者的同情。可那砰砰的心跳声,却出卖了这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,想要走过去,挡在她身前,为她挡住所有寒风与窥视。这种陌生的保护欲如此鲜明,让他自己都有些愕然,却又无法抗拒。他只能在心底为自己找补:苏姑娘孤苦无依,实在可怜,我多关照些也是应当。
院子里,左邻右舍的妇人们和陆续前来吊唁的、据说是苏婉父亲那边的远亲本家,维持着表面的忙碌。莫疏穿梭其中,帮着端茶递水,维持秩序,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婉。他只隐约觉得这些人似乎都格外沉默,表情也有些刻板,但转念一想,丧事之中,大家心情沉重,举止肃穆些也是常理。他更多是在留意自己帮忙是否周到,会不会给悲恸中的苏婉添乱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的呛人气味,混合着冬日早晨的寒气。莫疏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心中那份对苏婉的怜惜与关切越发清晰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莫疏回头,见是古娄。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中阶法师,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凝重和忧虑,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,竟也盛满了对后辈处境的担忧。
“古娄大哥?”莫疏停下手中的活计。他对古娄的印象,还停留在对方昨日指点“老尸坑”的实在上,此刻见对方神色沉重,也不由得认真起来。
古娄将他拉到院子角落一处僻静处,避开人群,才压低了声音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焦灼:
“莫老弟,眼下这情形,老哥我实在忧心,有句话……不得不跟你讲。”他看了看灵堂前苏婉孤单的背影,又看回莫疏,眼神复杂,“你也看到了,苏婉这丫头,以前好歹还有她娘这个长辈在,虽说卧病,也是个倚仗。如今……她娘这一走,可就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沉默的“本家亲戚”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世道,一个无依无靠、又继承了这点家业的孤女……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。村里虽然大多良善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。”
莫疏闻言,眉头立刻拧紧,心中对苏婉的担忧瞬间加剧。古娄所说的“吃绝户”风险,他并非完全不懂,只是先前心思浮动未曾细想,此刻被点破,顿觉情况严重。
“古娄大哥顾虑得是。那……该如何是好?我能帮上什么忙吗?”他语气急切,这份急切一半出于道义,另一半,连他自己都未深究,却与心中那份对苏婉的朦胧好感息息相关。
古娄见莫疏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,但面上忧色更重。他搓了搓手,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,凑近些,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道:
“老哥我想来想去,光靠我和村里几个老人偶尔照看,终究名不正言不顺,也防不住有心人日夜惦记。眼下,只有一个法子能暂时镇住那些可能存在的歪心思,也能让苏婉丫头有个名正言顺的依靠,安稳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日。”
他抬起眼,直视莫疏,一字一顿,语气带着一种托付重任般的沉重与恳切:
“我想让你,对外假装成苏婉的未婚夫。”
“什么?!”莫疏瞳孔一缩,脸上瞬间涨红,心脏像被重锤敲击,咚咚狂跳起来。假扮未婚夫?!这提议太过惊人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。震惊之余,一股隐秘的、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窃喜,竟悄然从心底滋生。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感到这提议的荒谬与不妥。
“古娄大哥,这……这怎么行!”他连忙摆手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我毕竟是外人,贸然以未婚夫自居,对苏姑娘的清誉岂不是更大的损害?而且……这,这太唐突了!”
古娄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,连忙按住他的手臂,快速解释道,语气带着一种为后辈打算的急切:“莫老弟!你听我说!只是权宜之计!不用太久,半个月,顶多一个月!等这阵风声过去,丧事办妥,她父亲那边若有人真心来主持,或者她自己情绪稳定些了,这婚约自然可以找个由头解除,对外就说八字不合或者别的由头,绝不会真耽误你们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莫疏的神色,语气愈发恳切,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:“莫老弟,我知道这要求实在过分,对你也不公平。但你看苏婉丫头现在这样子……我是真不放心。你就当是可怜这孩子,行善积德,帮她渡过这个难关。这事……我也跟苏婉那丫头透过气了,她……她虽然羞怯难当,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能护住她的法子,已经……已经含泪点头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莫疏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苏婉……同意了?那个苍白脆弱、哭泣不止的女子,在如此悲痛无助的情况下,竟然同意了这个关乎她名节的提议?是因为……信任他吗?还是真的走投无路?
这个认知,让莫疏心中那份隐秘的悸动与保护欲瞬间膨胀,几乎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理性。他看向灵堂前那道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素白背影,想到她可能面临的觊觎和危险,想到她含泪点头时该有多么绝望与无奈……一股热血混合着强烈的责任感冲上头顶。
“古娄大哥……”莫疏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多了几分决断,“既然……既然苏姑娘自己也……我若再推辞,岂非见死不救,枉费她一番信任?”
他顿了顿,像是说服自己般强调:“只是权宜之计,只是假装。时间一到,我一定离开,绝不纠缠。”
古娄脸上那凝重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些,他用力拍了拍莫疏的肩膀,力道沉甸甸的:“好!莫老弟,老哥我没看错人!你放心,这只是权宜之计,我和村里几位老人都可以作证。等风波过去,绝不让你为难。苏婉丫头……以后也会记得你这份恩情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:“具体如何对外说,等忙过这两天,我们再细商量。眼下,你先帮着照应,有你在,那些宵小也得掂量掂量。”说完,他深深看了莫疏一眼,转身走开,重新去招呼那些吊唁的客人。
莫疏站在原地,感觉脸颊还有些发烫,心跳依旧很快。他再次望向苏婉,恰好看到她微微侧过头,红肿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瞥了一眼,那眼神脆弱得如同琉璃,带着一种仿佛依赖般的无助,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,肩膀轻轻颤抖。
就是这一眼,让莫疏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。一种混合着使命感、隐秘喜悦和强烈保护欲的复杂情绪充盈胸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背脊,仿佛真的承担起了某种重要的责任,更加认真地投入到帮忙的事务中。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温柔与关切,追随着那抹素白的身影。
至于院子里那些略显沉默的“本家”,古娄身上极淡的陈旧气味,似乎都被他心中这股突如其来的、炽热而盲目的情感洪流,悄无声息地冲淡、掩盖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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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莫疏转身去搬下一张条凳时,一道冰冷刺骨的意念,如同寒夜中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古娄的识海。
蠢货!
九幽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,在她那空灵悦耳的嗓音中,平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威压。此刻她依旧跪伏在灵堂前,肩头轻轻颤抖,面上泪痕未干,仿佛正沉浸在丧母之痛中不可自拔。但她的意念,却如同暴风骤雨般席卷向村外那处僻静所在。
你闲得无事,便自己呆着!来我这里帮倒忙作甚?!画蛇添足!
她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:若让他察觉出半分不对,出现任何意外,你就自己去向王交代吧!
村外那处光秃秃的山顶,红骷依旧矗立在寒风中。收到九幽后的意念,它那幽绿的眼窝微微跳动,却没有丝毫慌乱。
片刻后,一道平淡的意念传回,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:
“九幽后,我这是在帮你。”
它顿了顿,仿佛在欣赏九幽后可能的恼怒,才不紧不慢地继续:
“这事的巧合太多了。他刚来,你娘就死?他刚走,你就孤苦无依?你虽是演戏的高手,可这戏码太过密集,难免引人起疑。尤其是那小子,看着年轻,心思却细,未必不会多想。”
意念中传来一声冰冷的轻笑:
“我若不这样做,怎么让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你身上?让他以为自己是‘挺身而出’的英雄,让他心中充满‘保护欲’和‘责任感’——这些情感,可比任何警惕都更能蒙蔽一个人的双眼。他越是在意你,就越不会怀疑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
九幽后的意念刚刚升起,便被古娄毫不客气地切断。
山顶上,那具血红的骷髅缓缓转动颈骨,望向山下村落中那间灯火昏黄的院落。幽绿的眼窝深处,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——那不是愧疚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、完成任务的平静。
它已切断联系,九幽后的怒骂,它听不到了。
即便听到,它也不会在意。
它只是在做它认为对的事。
至于后果?
那血红的骷髅微微抬起头,望向漆黑的夜空。寒风卷过山顶,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尘,落在它光裸的骨骼上,与那些仿佛永远洗不净的暗红色痕迹融为一体。
它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院中,丧仪继续。
灵堂前,苏婉依旧跪伏着,肩头轻轻颤抖。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,那一闪而过的、冰冷彻骨的幽光。
莫疏依旧忙碌着,目光依旧不时飘向那抹素白的身影,心中依旧涌动着温柔与关切。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这“假扮”的日子里,该如何好好护住这个可怜的女子。
夜色渐深,香烛的气息在寒风中飘散。
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剧本,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