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台采访安排在周三下午三点。林砚本想推辞，苏晚却说：“该来的总会来，不如主动面对。“她连夜整理了一份“采访应答手册“，用红色马克笔标注重点：“不谈收入，只谈初心”“不贬低同行，只强调专业”“不接受捐款，只接受监督”。

　　采访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素面朝天，穿着T恤牛仔裤，倒不像记者，更像邻家大姐。她进门先没开摄像机，而是围着院子转了一圈，摸了摸防滑垫，翻了翻宣传册，最后停在诊疗室门口，看着墙上贴满的病历记录。

　　“这些，都是手写的？“她指着那面墙，墙上用图钉密密麻麻钉着A4纸，每张纸上都是一例病例的时间轴。

　　“嗯，“林砚给她搬了把椅子，“电子病历方便，但手写记得牢。“

　　记者坐下，这才打开录音笔：“我们开始吧。先说明，这不是正式采访，就是聊聊。如果内容合适，我再带摄像师来。“

　　林砚松了口气，他就怕那种端着话筒、咄咄逼人的架势。

　　“第一个问题，“记者开门见山，“你为什么会回青禾县开兽医站？“

　　林砚想了想，把准备好的“标准答案“咽回去，说了实话：“因为我觉得，县城的动物比省城的更需要我。“

　　记者眼睛亮了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“

　　“省城的动物，有进口粮、有保险、有24小时监护。它们生病，主人在意，但没那么在意——治得好就治，治不好就换一只。但县城不一样，“他指了指门外，“王大爷的鸡，是他孙子的学费；小吴的狗，是他半夜回家的伴；表姐的泰迪，是她独居五年的家人。这些动物，治不好就是天塌了。“

　　记者没说话，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。过了会儿，她抬头：“第二个问题，听说你和爱宠之家有矛盾？“

　　“不算矛盾，“林砚斟酌着词句，“是理念不同。他们认为宠物是商品，我认为是生命。“

　　“有具体例子吗？“

　　林砚犹豫了一下，苏晚在旁边轻轻咳嗽。他想起她的叮嘱——“不贬低同行“。

　　“例子就不用说了，“他换了种说法，“我只能说，我见过一只狗，因为爱宠之家的过度用药，导致肺水肿；也见过一只猫，因为误诊错过了最佳治疗期。这些错误，本可以避免。“

　　记者合上笔记本：“我明白了。最后一个问题，你的兽医站，能坚持下去吗？“

　　林砚笑了，指着院子里那棵葡萄架：“这棵葡萄，是我爷爷种的，三十多年了。它每年只结几十串果子，不多，但甜。我觉得兽医站就像这棵葡萄，不求结多少果，但求每串都甜。“

　　记者也笑了：“这个比喻好。行，今天的聊天很愉快。周五我会带摄像师来，做个三分钟的专题，放在本地新闻后面。“

　　她走了，苏晚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本“应答手册“，上面一个字没用到。

　　“你说得比手册好。“她把手册扔进垃圾桶。

　　“说明手册没用。“林砚伸了个懒腰，“去准备准备，周五采访，得把诊疗室再擦一遍。“

　　然而，采访没等到周五，麻烦先来了。

　　周四早上，林砚刚开门，就来了三个穿制服的人——市场监督管理局的。为首的是个中年人，姓刘，手里拿着张投诉单。

　　“有人举报，你们无证经营，售卖假药。“刘科长把单子拍在柜台上。

　　林砚把《动物诊疗许可证》和《兽药经营许可证》一起递过去：“证都在这儿，您查。“

　　刘科长扫了一眼，没接：“证是真的，但药呢？“

　　“药在药房，都有批文和进货单。“

　　“拿出来。“

　　林砚把最近一个月的进货单全搬出来，刘科长带着两个人，一样样对批号、查有效期、看储存条件。查到一半，其中一个人“咦“了一声：“这瓶头孢曲松，过期了。“

　　林砚心里一沉，接过来一看，批号显示有效期到2022年6月。他居然没发现。

　　“按规定，“刘科长严肃起来，“过期药品要没收，罚款，情节严重的要吊销许可证。“

　　苏晚急了：“这是我们疏忽，但绝对不是故意的。这瓶药是上个月进货，我们一直没用过，可以查病历。“

　　“查病历？“刘科长冷笑，“你们病历都是手写的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“

　　“那您说怎么办？“林砚声音平静，但手在发抖。他知道，这是有人在整他。

　　刘科长还没开口，门口传来个声音：“我作证，他们没用这瓶药。“

　　张建国走了进来，手里也拿着个药瓶：“这瓶才是他们用的。你们拿的那瓶，是爱宠之家昨天刚送来的'样品'，我亲眼看见他们的人放在药房窗台上。“

　　刘科长脸色变了：“张老，您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“

　　“我乱说？“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“我这儿有视频，昨天傍晚六点，爱宠之家的陈店长，亲自来送的'慰问品'。“

　　视频里，陈店长确实拿着个袋子，在兽医站门口张望，趁没人注意，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窗台上。

　　刘科长看完视频，沉默片刻，把过期药瓶装进证物袋：“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。林医生，你们最近得罪人了？“

　　“大概吧，“林砚苦笑，“但证在，药正，我不怕。“

　　刘科长带着人走了。张建国坐在候诊区，点了根烟：“爱宠之家坐不住了。“

　　“我知道，“林砚给他倒了杯茶，“但我没想到，他们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“

　　“以后还会更多，“张建国吐了个烟圈，“你要做好准备。“

　　“什么准备？“

　　“做好'打持久战'的准备。“老爷子把烟掐灭，“今天这事，我帮你顶了。但下次，下下次，你得自己顶。“
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拍林砚肩膀：“记住，你的战场不在诊室，在人心。只要人心在你这儿，什么招都没用。“

　　晚上，林砚没睡，把药房所有药品重新盘点了一遍，把进货渠道、批号、有效期，全整理成电子表格。苏晚陪着他，两人忙到夜里两点。

　　“明天记者采访，要不要提这事？“她问。

　　“不提，“林砚盯着电脑屏幕，“提了显得我们小气。而且，记者要的是故事，不是官司。“

　　“那如果记者问，和爱宠之家的竞争……“

　　“就说良性竞争，共同推动行业发展。“林砚把表格保存，“该有的格局，得有。“

　　苏晚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长大了。“

　　“什么？“

　　“我说，“她重复，“你比刚回来时，成熟多了。“

　　林砚笑了：“被坑一次，就得长一次记性。不然学费白交了。“

　　周五，记者采访如期而至。这次来了三个人，记者、摄像师、还有个化妆师。化妆师要给林砚抹粉底，被他拒绝了：“我天天跟动物打交道，用不着这个。“

　　采访一共进行了两小时。记者问得很细，从为什么要回来，到怎么治好的细小病毒，再到怎么看待和爱宠之家的竞争。林砚回答得不卑不亢，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
　　镜头扫过那面手写的病历墙，记者特意停留了很久。她问：“这些病历，会贴到什么时候？“

　　“贴到贴不下为止，“林砚说，“贴不下的时候，就说明青禾县的动物都健康了。“

　　采访结束，记者留下一句话：“林医生，我觉得你会火。“

　　“我不想火，“林砚送她到门口，“我只想安静地看病。“

　　她走了，苏晚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那面“天使“相框：“这个，要不要也入镜？“

　　“不要，“林砚把相框抱在怀里，“这是私藏，不共享。“

　　周六，采访在青禾县新闻频道播出，正好在天气预报后面。三分钟的专题，没有煽情，没有夸大，只有林砚平静的讲述和那面病历墙。

　　播出当晚，兽医站电话被打爆了。有咨询的，有预约的，还有外地打过来问“收不收徒弟“的。

　　林砚把电话线拔了，对苏晚说：“睡觉，明天还要下乡巡诊。“

　　“你不高兴？“她问。

　　“高兴，“他躺下，“但也怕。怕名不副实，怕辜负信任。“

　　“不会的，“苏晚关了灯，月光洒进来，“因为你永远不会放弃。“

　　黑暗中，林砚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有挣脱。

　　“苏晚，“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“

　　“谢什么？“

　　“谢你陪我，从一无所有，到小有名气。“

　　她没说话，只是回握了一下。这一握，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。

　　周日，下乡巡诊。这次来了五十多户，把村口围得水泄不通。林砚带着张建国、小吴、苏晚，四个人像一支医疗队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　　傍晚收工时，王大爷拉着林砚的手：“小林医生，你给咱们村立了个标杆。以后孩子们长大，学兽医，也能回来有口饭吃。“

　　林砚看着夕阳下的村庄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回来的意义，不只是治病救人，更是给这片土地留下点什么。

　　留下希望，留下传承，留下一颗永不放弃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