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第三天，林砚以为会迎来平稳过渡期。前两天免费体检的客流高峰已过，今天该进入正常诊疗节奏。他早上七点半开门，把住院部打扫干净，给大黄（王大爷的狗）添了水，正准备配药，门口就冲进来个年轻小伙子。

　　小吴，那个送外卖的，怀里抱着只吐得浑身抽搐的小金毛串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医生！救命！“

　　这只叫豆豆的狗，成了青禾兽医站真正意义上的“第一单重症病例“。

　　林砚接过豆豆时，小狗的体温计刚拔出来——40.2°C，精神沉郁，牙龈苍白，典型的双向热症状。他快速做了CPV试纸检测，试纸上两条杠，强阳性。

　　“是细小病毒。“他把结果给小吴看，“很严重，死亡率在未经治疗的犬只中高达90%。“

　　小吴脸都白了，抱着狗的手在颤抖：“那……治得好吗？“

　　“能，但需要住院，至少五天。“林砚已经拿起计算器，“费用包括每日输液、抗病毒治疗、营养支持、住院护理……大概八百到一千。“

　　话音未落，小吴就掏出手机，屏幕上的余额显示：326.5元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“他声音低得像蚊子，“我没那么多钱。医生，能不能便宜点？或者我先付三百，剩下的我送外卖慢慢还？“

　　苏晚站在柜台后，心揪紧了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——在省城实习时，医生会毫不犹豫地建议安乐死，因为“治疗成本超过动物价值“。但这里是青禾县，这里是林砚的兽医站。

　　林砚沉默了三秒，把刚写的收费单撕了，重新写了一张：“三百。先交三百，剩下的算我欠你的。“

　　“啊？“小吴愣住了。

　　“啊什么啊，“林砚把单子拍在桌上，声音不大但坚定，“住院五天，每天输液、监测。但我有条件——你必须每天过来陪它两小时。细小病毒需要心理支持，主人的陪伴能显著提高治愈率。“

　　小吴眼眶红了，拼命点头：“我来！我肯定来！“

　　苏晚立刻接过豆豆，抱进住院部最安静的隔离笼。林砚开始配药，动作快而精准。细小病毒没有特效药，治疗核心是对症支持：首日补液量按体重50ml/kg计算，豆豆4.5公斤，需要225ml基础量，再加上呕吐腹泻的丢失，定在350ml。液体配比是乳酸林格林液为主，配5%葡萄糖、氯化钾、维生素C。

　　抗病毒药用单抗，小规格2ml，按体重折算剂量。抗生素选头孢曲松，广谱且对肠道刺激小。止吐用马罗匹坦，止泻用蒙脱石散护肠黏膜。

　　配好药，他拿着输液架来到笼前。豆豆已经躺在软垫上，苏晚给它盖了条小毛巾。林砚剃毛、消毒、进针，留置针埋进前肢静脉，用绷带固定好。第一袋液体挂上，调节滴速——每小时15ml，像钟表一样精准。

　　小吴一直蹲在旁边，眼睛不眨地看着。

　　“你去吃饭，“林砚说，“八点过来陪它。“

　　“我不饿。“

　　“不饿也得吃，“苏晚递过来个面包，“你倒了，谁陪它？“

　　小吴接过面包，狼吞虎咽地吃了，然后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。苏晚回头，看见林砚正蹲在笼子前，用手指轻轻给豆豆揉肚子，促进肠道蠕动，防止肠套叠。

　　“你收了三百，成本都不止吧？“她问。

　　“单抗一针八十，五针四百。输液耗材一天二十，五天一百。再加上液体、抗生素、住院费……“林砚算着，“成本七百左右。“

　　“那你还收三百？“

　　“收三百，他才能治得起。“林砚把输液速度又调慢了一点，声音很轻，“收一千，他扭头就走了，狗就只能等死。收三百，我们亏四百，但救一条命，还赚了个口碑。这笔账，划算。“

　　苏晚没再说什么，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：“你守前半夜，我守后半夜。“

　　“你回去睡觉，明天还要上课。“

　　“我是联合创始人，“她固执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笼子旁，“而且我跟学生们说了，要给他们直播豆豆的治疗过程，让他们知道细小病毒不可怕，科学治疗是关键。“

　　林砚拗不过她，只好由她。两人并排坐着，看液体一滴一滴落下，像时间被具象化了。

　　晚上八点，小吴准时来了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半只没吃完的烤鸭。

　　“医生，给，“他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客人退单的，老板送我了。你们还没吃饭吧？“

　　林砚和苏晚对视一眼，谁也没推辞。小吴把鸭肉撕成小块，想喂豆豆，被林砚拦住：“它现在禁食，连水都不能喝。靠输液维持营养。“

　　“哦哦，“小吴缩回手，“那……我陪它说说话行吗？“

　　“行，“苏晚递给他一本小册子，“《犬类心理支持指南》，照着这个说。“

　　小吴接过，一字一句地念：“豆豆，你要坚强，你要快点好。等你好了，我带你去河边玩，给你买最好的狗粮……“

　　他的普通话带着乡音，念得磕磕巴巴，但豆豆的尾巴居然轻轻摇了摇。林砚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，从140降到了120——应激反应在缓解。

　　“有效。“他轻声对苏晚说。

　　“当然有效，“苏晚得意，“这是我在家长会的'鼓励话术'，鼓励孩子用的。“

　　十点，小吴必须去上夜班了。他临走前，把三百块钱现金仔细抚平，用块塑料布包着，压在住院笼下面：“医生，这钱您收好。我明天再送点过来。“

　　“说好三百就三百。“林砚没拿。

　　小吴坚持：“那……我给您送外卖！您想吃什么，我免费送！“

　　“行，“林砚笑了，“明天中午，两份黄焖鸡米饭，不要辣。“

　　小吴走了，林砚才把那三百块钱拿出来，塞进抽屉里。苏晚看着他的动作：“你还真让他送外卖？“

　　“让他心里好受点，“林砚说，“不然他总觉得欠我们的。“

　　夜深了，住院部只剩他们两人。苏晚趴在桌上打瞌睡，林砚守在笼子前，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。豆豆的呕吐在凌晨两点停止，四点开始排尿，说明肾功能在恢复。六点拉了一次，粪便还是带血，但量少了。

　　晨光微亮时，苏晚醒来，看见林砚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但眼神很亮。

　　“去睡会儿，“她心疼地推他，“七点我叫你。“

　　“不用，“林砚在本子上记录最后一笔，“它挺过最危险的24小时了。“

　　他把记录本递给她看：体温从40.2°C降到39.5°C，心率从160降到120，呕吐次数从每小时3次降到0。所有的指标都在向好。

　　“这就是你说的专业？“苏晚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
　　“嗯，“林砚揉揉脖子，“在省城，这些数据都有仪器自动记录。在这里，我得手写。但手写的更不容易忘。“

　　早上七点，小吴下夜班，骑着电动车冲进来，浑身是汗。他先看豆豆，见它虽然还躺着，但精神明显好了些，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

　　“医生，它……“

　　“活过来了。“林砚把记录本给他看，“但还要住四天。你每天照旧来陪它。“

　　“我陪！我陪！“小吴抱着笼子，像抱着全世界。

　　林砚让他去休息，自己去配今天的药。苏晚站在他身边，小声说：“你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吗？“

　　“多少？“

　　“我问了，送外卖，跑满十二小时，除去平台抽成，到手四千多。房租一千二，生活费一千，给老家寄一千，剩下不到一千。豆豆这病，如果按正常收费一千二，他治不起。“她顿了顿，“你收三百，其实也没收。“

　　“怎么没收？“

　　“你让他送外卖抵，“苏晚戳穿他，“两份黄焖鸡，成本都不止三十。你这是在给他尊严。“

　　林砚没否认，只是把配好的药递给苏晚：“去换上吧。该上课了。“

　　苏晚接过药，却没走：“林砚，我终于明白你说的'专业无关地域'是什么意思了。“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“

　　“真正的专业，不是用多贵的药，多先进的设备。是让治不起病的人，也能看到希望。“她踮起脚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“这是奖励，给你的。“

　　然后红着脸跑了。

　　林砚愣在原地，手摸着被亲过的地方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直到豆豆在笼子里哼唧了一声，他才回过神，走过去检查留置针，嘴里却哼起了不成调的歌。

　　这一单，林砚亏了四百，但收获了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信任、口碑，和苏晚那个吻。

　　晚上关门时，苏晚还在脸红，不敢看他。林砚却主动说：“今天这笔账，我要记一辈子。“

　　“记什么？“

　　“记你亲我的时间，“他一本正经，“2022年7月25日，上午七点三十分，青禾兽医站住院部，在救活一只细小病毒犬后。“

　　“你！“苏晚又羞又恼，拿起病历本要打他。

　　林砚笑着躲开，心里却像被灌满了蜜。他知道，这个吻不是因为感激，是因为懂得。她懂他在做什么，也懂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