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我想回青禾开个兽医站。“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砚以为信号断了。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看着省城最后一抹夕阳沉入高楼之间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回来？“母亲的声音终于传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不是说在省城找工作吗？导师不是还帮你推荐了吗？“
“推荐没用，“林砚靠着栏杆，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，“人家要海归，要硕士博士，本科生只能当助理，月薪三千五，还要背销售指标。“
“三千五……是少了点。“母亲斟酌着措辞，“但省城机会多啊，熬一熬，说不定就……“
“妈，我不是熬不住。“林砚打断她，声音有些发涩，“是我发现，这行在省城已经变味儿了。我看的是病，他们看的是钱。我治的是动物，他们经营的是客户。“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林砚能想象母亲此时的表情——皱着眉，坐在青禾县老宅院的藤椅上，手里或许还剥着毛豆。她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家庭主妇，但总能用最朴素的话说到点子上。
“那你回来，想怎么开？“半晌，母亲问。
“咱家老宅院不是空着吗？我收拾收拾，先弄个简单诊所。县城养宠物的越来越多，农村还有那么多鸡鸭牛羊，总得有个靠谱兽医。“
“那院子都多少年没住人了，屋顶漏雨，墙皮脱落，电路老化……“
“这些都能修。“
“钱呢？设备呢？你爸走得早，家里那点存款是给你娶媳妇的……“
“妈，“林砚深吸一口气，“我打听过了，基础的诊疗设备，二手的就行，万把块钱能搞定。我先做常见病，慢慢攒口碑。至于娶媳妇……“他顿了顿，脑海里闪过一张温柔的脸，“总得先有事业，对吧？“
母亲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穿过三百公里的信号线，沉甸甸地落在林砚心上：“你从小就有主意。既然想好了，妈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，回来开诊所，不是儿戏。县城不比省城，谁家猫狗病了，赊账是常事，有时候忙活半天，可能就换回几个鸡蛋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“还有，“母亲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，“你得跟晚晚商量商量。那丫头等了你四年，你当初说走就走，现在说回就回，不能亏待了人家。“
苏晚。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房间。林砚握着手机，望向西南方向，那是青禾县的位置。他仿佛能看见苏晚站在中心小学的讲台上，扎着马尾，声音温柔地给一年级孩子讲拼音。她总在课间操的时候，透过办公室的窗，看楼下孩子们追打嬉闹，眼神里满是耐心和善意。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“他低声应道。
挂了电话，林砚回到出租屋。六平米的空间里，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。三个大纸箱，一个装书，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杂物。最贵重的，是那个他从大二就开始用的诊疗箱，铝合金的边角磨得发亮，里面的器械都是自己省吃俭用买的，每一件都熟悉得像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打开箱子，取出听诊器， tubing还是大学第一次解剖课那天买的。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，苏晚在解剖楼外等他，递给他一瓶冰镇的可乐：“别怕，你是最棒的。“后来她还说，他穿白大褂的样子，很像她理想中的医生。
再翻出那把手术刀柄，是大三暑假他救了一只被铁丝网割伤腿的狐狸犬，主人没钱付手术费，送了他这套器械。那天晚上他抱着出血的狗冲进实习医院，值夜班的老师都惊呆了，说他的缝合技术已经超过了很多规培生。
还有那个二手的显微镜，是他帮导师整理了三个月实验数据换来的。无数个夜晚，他趴在显微镜前看粪便虫卵、看皮肤真菌、看血涂片，苏晚会给他带宵夜，有时是一碗馄饨，有时是几个包子，放在他手边，不说话，怕打扰他。
这些物件，每一件都承载着理想最纯粹的形状。它们不应该被锁在省城豪华诊室的玻璃柜里，成为“增值服务“的道具。
林砚坐在床边，开始写一封信。不是给苏晚的，是给自己的。他写道：
“林砚，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你应该已经在青禾县的兽医站里，给一只土狗看病，或者给一头难产的羊接生。你可能会被嫌弃设备简陋，可能会被质疑太年轻，可能会收不到诊费。但你要记住，今天离开省城，不是逃兵，是选择。你选择的是兽医最本真的样子——在田间地头，在简陋的棚舍，用你学过的知识，帮助那些最普通的生命。这不是退步，是回归。总有一天，你会证明，真正的专业，无关地域，无关设备，只关乎一颗永不蒙尘的仁心。“
他把信纸叠好，塞进诊疗箱最内层的隔袋。然后打开手机，删除了所有招聘APP，取消了所有面试邀约。朋友圈里有同学晒出三甲宠物医院的工牌，配文“努力终有回报“；有学长发了在德国进修的照片，定位“慕尼黑大学兽医系“。他一条都没有点赞，只是默默关闭了页面。
深夜十一点，他拨通了苏晚的电话。响了五声，接通了，那头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声音：“林砚？“
“吵醒你了？“
“没有，刚改完作业。“她的声音清明了些，“怎么了？听你的声音不太对。“
“我下周回青禾。“他直截了当，“不找工作了，自己开个兽医站。“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：“好啊。“
“你不问为什么？“
“为什么要问？“苏晚的声音像初夏的晚风，“你决定的事，一定有你的道理。再说了，“她顿了顿，“青禾本来就该有个靠谱的兽医。“
林砚握着手机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以为要解释很久，以为要面对质疑和不解，但苏晚只用两个字，就给了他全部的底气。
“那……“他有些哽咽，“等我回去。“
“嗯，“她应道，“我把老宅院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，你先住着。兽医站的事，慢慢来。“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？“
“不是知道，是等。“苏晚轻声说，“四年了，林砚。我等你，不是等你功成名就回来炫耀，是等你累了，想回家了，一回头就能看见我。“
挂了电话，林砚把自己摔在床上，枕头蒙住脸。有液体渗出来，分不清是泪还是汗。但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的人生要翻篇了。
这一夜，他梦见了青禾县的夏天。梦见了老宅院的葡萄架，苏晚坐在下面看书，一只大黄狗趴在她脚边。他走过去，她抬头笑：“你回来啦。“
醒来时，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。但他心里，已经是一片青禾般的翠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