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品站的老李头骑着三轮车停在院门口，按响车铃：“林家小子，听说你要清杂物？我这儿正好缺货。“

　　林砚看着堆满三间屋子的旧物，咬牙：“李叔，您看着给价，都拉走。“

　　从父亲去世那年算起，这些杂物堆了十年。坏掉的农具、生锈的铁锅、发黄的旧书、缺腿的椅子……每一件都沾着时光的陈腐味。苏晚戴上口罩和手套，跟林砚一起往外搬，边搬边念叨：“这个留着，可以当花盆；这个别扔，消毒后能用；这个……“

　　“这个必须扔，“林砚抢过她手里的破藤椅，“霉成这样，有真菌孢子，对你对动物都不好。“

　　苏晚吐了吐舌头，老老实实去搬纸箱。母亲在一旁监督，时不时从“废品“里抢救出几件“宝贝“——一个搪瓷托盘，说是当年装医疗器械的，洗洗干净能用；一把旧算盘，林砚爷爷用过的，留着镇宅；还有几瓶没开封的碘伏，过期是过期了，但擦拭台面没问题。

　　老李头看不过去了：“林家嫂子，您这是搬家还是考古呢？“

　　母亲瞪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，这都是念想。“

　　最后称重，废品卖了三百二十块。老李头临走时，从车上跳下来，塞给林砚一个旧灯箱：“这个拿回去修修，晚上挂门口，省电还显眼。“

　　灯箱是“老李五金店“的，字面掉了漆，但灯管还能亮。林砚道谢收下，心里盘算着改成“青禾兽医站“几个字。

　　清理完杂物，真正的工程才开始。墙面要重新粉刷，地面要找平，电路要改造，水管要接通。林砚本打算全自己来，但苏晚拉来了她表哥——在县建筑队干活，周末有空。

　　“表哥，算便宜点，“苏晚撒娇，“这是公益事业。“

　　“公益个屁，“表哥卷起袖子，“我就是看这小子有胆识，敢回来干实事。材料费我按成本价，人工费……给顿好酒就行。“

　　三天时间，正屋改造成诊疗室。墙面刷成白色，地面铺上张建国的防滑垫，窗户换成双层玻璃，隔音保温。东厢房改成药房，西厢房放住院笼。葡萄架下搭了个简易候诊区，放了几把旧椅子，苏晚用旧窗帘布做了坐垫。

　　最难的是水电改造。老宅院的电路是上世纪的铝线，负荷不够。林砚想从楼上引线，但楼上住户是一家租户，死活不同意。最后还是母亲出马，提了一壶自己酿的米酒，敲开人家门：“我儿子开兽医站，是给县里做好事。您就当帮个忙，电费我们多摊。“

　　租户是个外地来的小伙子，在县城送快递，平常没少受林母照顾——冬天送点热汤，夏天送点凉茶。他挠挠头：“阿姨您这话说的，我哪能不帮。这样，我屋里的插座您随便用，我晚上不用大功率电器就行。“

　　电路问题解决，水路又卡壳。老宅院没接自来水，用的是井水。但井水碱性大，不适合清洗医疗器械。林砚打算打一口深水井，一问价，要五千块。

　　“打什么打，“母亲摆手，“我用井水洗衣服做饭几十年，不也好好的？器械用蒸馏水清洗，我打听过了，蒸馏水不贵，一桶能用好久。“

　　林砚拗不过她，只好在药房角落放了个蒸馏水机，二手市场淘的，两百块。

　　墙面刷到一半，母亲又提出新要求：“诊疗室和住院部中间，得隔个缓冲区。不然外面的细菌带进去，生病的动物更脆弱。“

　　“妈，您还懂院感控制？“林砚惊讶。

　　“我看电视里说的，大医院都这么搞。“母亲得意，“我还知道，地面要每天消毒，空气要紫外线照射，这些我都记着呢。“

　　苏晚把母亲说的都记下来，还补充：“门口要放个消毒脚垫，进门先踩一踩。候诊区要放宣传册，我讲过的，疾病预防比治疗重要。“

　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把林砚这个专业人士都说得一愣一愣。他忽然意识到，开兽医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，是全家、甚至是全城的事。

　　改造第七天，李叔送来定制的木牌。牌子是实木的，四十厘米长，二十厘米宽，上面用毛笔写着“青禾兽医站“五个字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伴侣动物与畜禽诊疗“。

　　“李叔，这字写得真漂亮。“林砚抚摸着木牌，漆还没干透。

　　“那可不，我找我爷爷写的。“李叔嘿嘿笑，“他年轻时是教书先生，今年九十二了，听说你要开诊所，非要写这几个字。说兽医也是医，得写得有分量。“

　　林砚鼻子一酸，差点掉泪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牌立在墙边晾干，仿佛那不是一块木头，是青禾县给予他的勋章。

　　当晚，他搬梯子准备挂招牌，苏晚在下面扶着，母亲打着手电。三个人像一支小小的施工队，认真又笨拙。

　　“往左一点，再左，过了过了，回来……“苏晚指挥着。

　　“这样行不？“林砚踮着脚，把牌子对准门楣中央。

　　“行！钉吧！“

　　三颗长钉敲进去，木牌稳稳挂在老宅院门口。李叔送的灯箱接好电，暖黄色的光打在“青禾兽医站“几个字上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
　　林砚从梯子上下来，退后几步，看着这块小小的招牌。它不大，不华丽，没有“国际““专家“之类的修饰词，但它代表的意义，重若千钧。

　　“开业日期定了没？“母亲问。

　　“下周三，“苏晚抢着回答，“我查过了，那天宜开业，而且学生们刚期中考试完，有时间带家里宠物来。“

　　“周三……“林砚默念，“那就周三。“

　　晚上，他躺在收拾一新的值班室里，闻着新刷墙面淡淡的石灰味，辗转反侧。不是紧张，是激动。从决定回来到今天，不到一个月，老宅院从废墟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兽医站。这速度，在省城不可想象。

　　手机震动，是苏晚发来的消息：“睡不着？“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“

　　“你房间灯还亮着。“

　　他走到窗边，看见苏晚也站在她房间窗口，两人隔空相望。她冲他挥手，做了个口型：“加油。“

　　他回了个“OK“的手势，拉上窗帘，躺在床上。窗外是改造后的兽医站，屋内是全新的开始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，想起母亲的托底，想起苏晚的支持，想起张建国、王大爷、李叔、表哥……

　　这些温暖的人情，是省城永远给不了的。在那里，他是简历上的一个名字，是面试时的“本科生“，是业绩表上的“未完成“。

　　而在这里，他是林砚，是林师傅的儿子，是苏晚的青梅竹马，是青禾县第一个科班出身的兽医。

　　这个身份，比任何头衔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