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把青禾县老街的青石板晒得发烫,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织成细密的网。林砚刚给一只患皮肤病的土狗上完药,正低头整理器械,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李婶标志性的大嗓门,震得葡萄叶都簌簌作响:“林医生!快!快看看我家这鸡!吃啥吐啥,连喝水都往外喷!”
他抬头时,李婶已经冲进院子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芦花鸡。那鸡蔫头耷脑地缩在她臂弯里,脖颈微微肿胀,羽毛凌乱地粘在身上,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“咯咯”声,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。李婶额头上沁满汗珠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住,脸上满是焦灼,连手里的竹笼都忘了放下,笼门晃悠着,里面还装着半筐刚摘的青菜。
“别急,先放诊疗台上。”林砚迎上去,声音沉稳得像秋日的晴空。他接过芦花鸡时,能明显感觉到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体温偏高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他轻轻托起鸡的脖颈,指尖刚触到嗉囊的位置,就皱起了眉——那处鼓胀得像塞了个小皮球,触感坚硬中带着弹性,按压时能感觉到液体晃动的波动感,还隐隐透出一股酸腐气。
“李婶,它昨天吃啥了?”林砚一边问,一边用手指顺着鸡的食道轻轻抚摸,排查是否有异物卡住。
“就……就喂了点剩米饭,还有半块西瓜皮。”李婶急得直跺脚,粗糙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,“我想着天热,给它解解暑,谁知道今早起来就这样了!吐得满地都是,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,这可是我留着下蛋的鸡啊,一天一个蛋,从没断过!”
林砚心里已有了判断,又掰开鸡的嘴,借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食道入口,没有明显异物残留,再结合嗉囊的触感和李婶的描述,确诊道:“是嗉囊阻塞,还伴有点发酵。西瓜皮纤维粗,剩米饭放久了容易发酸,两者混在一起堵在嗉囊里,发酵产生的气体和酸液刺激了胃黏膜,所以又吐又呕。”
“那咋整啊?”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,伸手想摸鸡,又怕碰坏了它,手在半空中停住,“要不要开刀?我听老辈人说,鸡嗉子堵了,得用刀划开取东西,可我家这鸡这么瘦,哪禁得住啊!”
“不用开刀。”林砚安抚地拍了拍李婶的胳膊,转身从器械柜里取出一根灭菌导管和 50毫升的注射器,“用温盐水冲洗,把嗉囊里的东西冲出来就行,跟人洗胃一个道理,安全得很。”
苏晚端着一盆温水从药房出来,正好听见这话,立刻接口:“李婶您放心,林砚在学校就练过这个,手法稳得很。上次王大爷家的鹅也是嗉囊堵了,就是这么治好的。”她把水盆放在诊疗台旁,又递过来一瓶植物油,“先给导管润润,减少刺激。”
李婶还是半信半疑,但看着林砚认真的模样,还是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地按住鸡的翅膀和脑袋,指尖微微用力,既怕鸡挣扎,又怕伤着它。林砚拿起导管,蘸了点植物油,左手轻轻固定鸡的下颌,右手拿着导管顺着食道缓缓插入。导管穿过咽喉时,鸡本能地挣扎了一下,李婶赶紧轻声安抚:“乖乖,忍忍就好,治好就能下蛋了。”
林砚的动作格外轻柔,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导管穿过食道的阻力,直到抵达嗉囊时,阻力突然减小,他才停下动作,低声说:“到了。”他把注射器接在导管末端,缓慢回抽,一股带着酸腐味的淡黄色液体立刻被吸了出来,里面还混着未消化的米饭颗粒和西瓜皮碎屑,气味刺鼻。
李婶看得目瞪口呆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又忍不住探头:“这……这就出来了?”
“嗯,先把积液抽干净,再用温盐水冲。”林砚一边说,一边继续抽吸,直到注射器里的液体变得清澈了些,才换了针管,吸入温盐水缓慢推入。盐水在嗉囊里轻轻晃动,稀释着残留的食物和酸液,他再慢慢回抽,又抽出不少浑浊的液体和细小的食物残渣。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诊疗台上,照亮了林砚专注的侧脸。他的眉头微蹙,眼神紧紧盯着注射器和导管的连接处,每一次抽吸和推送都控制着力度,生怕吸力太大损伤嗉囊黏膜,推送太快让鸡产生剧烈应激。苏晚站在旁边,时不时递上干净的纱布,帮他擦拭导管外壁的残留液体,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。
反复冲洗了三次,直到抽出的液体彻底清澈,林砚才拔出导管,用纱布轻轻擦拭鸡的嘴角。他又从药柜里取出一支阿托品注射液,在鸡的腿部肌肉处轻轻注射了一点:“这个能抑制胃酸分泌,保护胃黏膜。再拿包益生菌,拌在饲料里喂三天,帮助调节肠胃。”
他把益生菌递给李婶,又仔细叮嘱:“这三天只能喂软食,比如泡软的玉米粒或者小米粥,千万别喂硬的、不好消化的东西。每天观察它的排便和进食情况,有问题随时来。”
李婶接过药,攥在手里,迟疑地问:“林医生,这得多少钱啊?我听人家说,城里给宠物看病可贵了,光挂号就几十块。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里面揣着皱巴巴的零钱,是她今早卖青菜刚换来的。
“十五块。”林砚的声音温和,“阿托品五块,益生菌十块,手工费就免了。”
李婶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睁大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才十五?”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三张五块的,递到林砚面前,又忍不住多塞了五块,“林医生,多的五块你拿着,跑前跑后的,辛苦你了!”
“不用多给,该多少就是多少。”林砚把多出来的五块钱塞回她手里,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不用这么客气。鸡能好就行。”
李婶拗不过他,只好把钱收回来,抱着鸡站起来。那芦花鸡经过冲洗和注射,精神明显好了不少,不再缩着脖子,眼睛也亮了些,甚至轻轻啄了啄李婶的手指。李婶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:“林医生,你可真神了!不用开刀,就用根管子就把鸡救了!我回去就跟村里人说,让他们以后有活物生病,都来找你!”
她抱着鸡,提着竹笼,脚步轻快地走出院子,走几步就回头冲林砚和苏晚摆摆手,嘴里还念叨着:“真是遇到好医生了,比城里那些大医院靠谱多了!”
李婶走后,苏晚收拾着诊疗台上的器械,笑着说:“你这手艺,越来越熟练了。刚才李婶那表情,从哭丧着脸到笑开花,变化可真快。”
林砚正在清洗导管,闻言笑了笑:“主要是这病不复杂,关键是要判断准,操作时小心点。县城的农户不容易,一只鸡可能就是半个月的零花钱,能少花钱治好,他们才愿意来。”他把洗干净的导管放进消毒缸,里面的消毒液泛起细小的泡沫,“张叔之前还说我,给鸡看病用 12号导管太粗,容易伤食道,刚才我用的 8号,确实顺畅多了。”
“张叔也是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批评你,转头就给你送来了一堆导管和笔记。”苏晚想起张建国上次来的样子,忍不住失笑,“不过你也确实听劝,现在操作越来越规范了。”
林砚拿起张建国送来的那本《禽类诊疗注意事项》,翻开第一页,上面“嗉囊冲洗三要素:一选管,二控速,三护黏膜”的字迹刚劲有力。他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划痕,那是张建国多年前做的标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老兽医的经验,就像青禾县的土地一样实在,不掺半点水分。
“其实给禽类看病,比给猫狗简单些,但也更要细心。”林砚合上书,“它们的器官更脆弱,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出问题。不过农户们的需求也实在,只要能治好,收费合理,他们就愿意信任你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两个扛着竹笼的农户,远远就喊:“林医生!李婶说你这儿能治鸡嗉子堵了?我们家的鸡也这样,你给看看!”
林砚和苏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。阳光正好,葡萄架下的影子温柔,兽医站的院子里,又迎来了新的客人。林砚深吸一口气,拿起器械,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诊疗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只要守住专业和良心,青禾兽医站的口碑,会像秋日的藤蔓一样,慢慢爬满整个县城的角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