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打水的是高博，接着是陈闲。等他们俩都打完，采药客们才陆续上前。

　　陈闲将滚烫的热水小心地倒进装着小半块馍馍的碗里，看着干硬的馍馍在热水中慢慢膨胀软化。他吹了吹气，又加了点凉水调和下温度，这才就着热水，将泡松软的馍糊囫囵吞下。

　　热食下肚，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，驱散了赶路的疲乏和山间的寒气。

　　“呃...”他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，这才有闲心观察其他人。

　　采药客们还没开始吃，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。

　　直到看见陈闲和高博都把水喝下去，他们才陆续开始泡干粮。最后，那妇人替换下了在岩壁下休息的少年。少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，接过热水，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杂粮饼子泡软，呼哧呼哧地吃起来，期间被烫得直咧嘴。

　　高呈看了看天色，又估算了下时间。让王姓大汉和采药少年，把钱烈和双胞胎哥哥换了进来，并宣布了守夜的安排：每两人一组，值守一个时辰，巡镜司的人和采药客轮流派出人手。

　　随着光线越来越暗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远山吞没。

　　高呈起身走到火堆旁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边缘泛着微光的“驱浊火符”，手指一弹，符纸轻飘飘地落入了燃烧的火焰之中。

　　面对熊熊燃烧的大火，火符居然没有引燃，反而安稳躺在通红的木炭上。在火焰持续的灼烧下，符纸上绘制的繁复符文开始隐隐流转起淡金色的微光。同时，一股奇异的气味悄然从火堆中弥漫开来，逐渐充盈了整个山洞。

　　陈闲嗅了嗅，那气味有点像烧橘子皮，带着一种清爽的微苦和淡淡的药草香。

　　见到“驱浊火符”被投入火中，山洞里所有人的神情都明显放松了下来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舒缓，低低的交谈声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。

　　起初只是采药客们互相间窃窃私语，声音压得很低。但当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各自在野外遇到的稀奇古怪经历时，坐在一旁的高博顿时来了兴致，忍不住插嘴加入了讨论。这一下，气氛立刻热闹起来，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。

　　各种光怪陆离的见闻从不同人口中说出，虽然不知真假，但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让陈闲这个初入野外的新手听得津津有味，仿佛身临其中。

　　“聂老头，”一直话不多的斗笠汉子，忽然将话头引向了缩在角落，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者，“你跑山采药的年头比我们都长，经得事儿肯定多。要不给大伙儿说道说道？”

　　聂老头讪讪地笑了笑，刚想摆手推辞，余光却瞥见那位高队长的弟弟，正好奇地望了过来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，终于缓缓开口：“那那我就说一个吧。不过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，年头久了，细节可能记不清，你们就当个野故事听听，别太当真。”
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，浑浊的眼睛望向洞外黑漆漆的夜幕，仿佛在回忆。

　　“这事儿，说起来离咱们这儿还真不算远。”他用手指了指山洞外的黑暗，大致比划了个方向，“从这儿往东北去，穿过四五个山头，能看到一座长得挺特别的山。那山尖子陡峭，分出两个岔，远远看去活像一只昂着头的鹿脑袋。我们当地人就都管它叫‘鹿首峰’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

　　“说是很多年前，有个叫孙二的采药客。这人眼神好，脑子也活络。某一天在城里药铺交药材的时候，他突然发现柜台上新摆了一种药材。那东西样子挺怪，根茎又短又粗，光秃秃的不长叶子，顶上就开着只有三瓣的小白花。孙二只看了一眼，心里就‘咯噔’一下，因为这花他非常熟悉！就在他们镇子旁边的鹿首峰上，每年春夏之交，满山坡都是，但根本没人当回事。”

　　“那他岂不是要发财了？”坐在聂老头旁边的双胞胎弟弟忍不住插嘴，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
　　“哪那么容易哟。”聂老头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继续讲道，“起初，孙二确实靠着这独一份的消息，偷偷摸摸上山采了第一批花。然后送到那家识货的药铺，真真切切地换回了一小笔银钱。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？采药客这个行当，人多眼杂，他这边才得意了没三天，就被人给盯上了。”

　　“好东西嘛，见者有份，吃独食可不好。”斗笠汉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了一句。

　　聂老头没理会他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不过那孙二也算是个机灵人，早就料到可能会惹人眼红，所以多留了个心眼。那天他刚把药材卖了没多久，本准备立刻出城，走到城门口突然觉着背后不对劲。都是常年在山野里摸爬滚打的人，孙二没费多大劲就确认他被人跟着了。”

　　“这种事，赶紧换个路线绕开不就行了？”双胞胎弟弟又给出主意。

　　“是啊，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聂老头点点头，“他二话不说，掉头就返回城里，仗着自己身手灵活，七拐八绕费了好一番功夫，总算是把身后那尾巴给甩掉。最后一个人悄摸出了城，心惊胆战地回到家。”

　　“可是啊，”聂老头的声音拖长，“他忘了，他自己可以绕路，但鹿首峰可没长腿。”

　　“第三天，那个跟踪他的家伙，也不知是打听来的，还是自己瞎摸碰上的，反正也一路找到了镇子上。稍一打听‘附近哪座山有白色的小花’，就有人指了鹿首峰，然后两人就在山上碰面了”

　　“碰面了？那怎么办，是和平共处一起采药？还是痛下杀手？”斗笠汉子故意顿了顿，在“下杀手”三个字上加重了音。

　　“那孙二说到底就是个普通采药客，胆子没那么大，一开始哪敢想着杀人。”聂老头皱了皱眉头，似乎对斗笠大汉的语气有些不快。

　　“不过，这山毕竟离孙二住的镇子近。俗话说，强龙不压地头蛇。孙二仗着自己是本地人，心里多少有点底气，就硬着头皮走上前，装模作样地威胁那个外来人。说这鹿首峰是他们镇子的‘公产’，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归镇上所有，让他这个外来的赶紧滚回去。

　　“这孙二真聪明，还知道借势压人。”双胞胎里的弟弟感叹道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。

　　“呵，”斗笠大汉嗤笑一声，显然不以为然，但他没再多说，只是盯着聂老头，等着听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