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名字
李顺的动作虽然停了下来,但是人还是没有醒,整个人背对着钱烈静坐原地,看不清脸上神色。
钱烈将食指轻按在李顺颈侧,陈闲只感觉一股热风吹过,便见钱烈食指的指尖升腾起一缕淡淡白气。
那白气起初还正常往上飘,到了李顺耳畔时,竟诡异地一折,直直往他耳孔里钻去。
白气入体,李顺猛地一震,喉咙里爆出半声凄厉哭嚎,随即开始疯狂挣扎,双手乱挥,像被滚水烫着一般。
钱烈见时机已到,对着他耳畔沉声一喝:“醒来!”
李顺身子一僵,直挺挺往后倒去,“咚”地摔在甲板上。
这一摔总算把他摔醒了,他蜷起身子大口喘气,喉咙里“咿咿呀呀”作响,过了好一阵,才勉强能说出囫囵话。
陈闲赶紧上前扶他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一下下拍着他后背顺气。
直拍到手掌发麻,李顺才哆嗦着吐出一句:“谢……谢谢陈哥。”
陈闲摇摇头,“要谢你应该去谢钱老哥,要不是他出手,你估计已经跳江里去了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钱烈走过来,声音放得很轻,“说说,方才到底撞见什么了?怎么突然就丢了魂?”
李顺顿了一顿,脸上血色褪尽,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本来划船划的好好的,突然就听到水里有人在叫我。”
提到“水”字,他手指不受控地发颤:“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人在水里,所以我就想转头喊陈哥。可不知怎的,转头的动作……变成了低头。然后,然后我就看向了水面。”
“在水里看见什么了?”,钱烈轻拍了拍李顺的手,示意他不要紧张。
“没,水里什么也没有。清的很,我甚至连江底的淤泥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大晚上能看见江底淤泥?
陈闲压下往江里看的冲动,与钱烈对视了一眼,他显然也不相信李顺所说的话。
“既然水里没东西,你怎么着的道?”钱烈皱眉。
李顺又停了一下,好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水里是没东西……因为那东西……到船上来了。”
“噗通!”
苏雨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。他刚才为了护着灯笼,所以一直守在船舱口,与陈闲三人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。等听到李顺说有东西跑到船上来,腿直接就软了。
陈闲回头看向船中央,除了抱着灯笼的苏雨外,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。
他的视线又越过了苏雨,探向了船舱,难道在船舱里?
由于拉上了船帘,此刻船舱内部情况看不真切,昏黄灯光的斜照下,里间黑影幢幢,像是真有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。
“不可能。”钱烈斩钉截铁,“我一直在这条船上,绝没有东西摸上来。你看清了?那东西什么样?”
李顺愣了愣,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,他畏怯地瞄了钱烈一眼,声音发飘:“我……我看清了。它长得……和孙大叔一模一样。”
孙大叔?
陈闲心头一跳,昨晚失踪的,不就是孙大叔那一船人么?
钱烈脸色骤沉。身为河泊所水卒,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沉默片刻,对陈闲道:“你看好他。”又转向苏雨,“你,提灯,跟我去后舱查查。”
苏雨一个激灵爬起来,死死抱住灯笼。两人提着灯往船尾走,船头的光线顿时暗了大半。
陈闲不敢在船舷久留,扶着李顺挪到船中央。刚安顿他坐下,忽听“哒、哒、哒”的闷响。是船桨在随浪起伏,不断磕碰船身。
他刚走得急,忘记把船桨收上来了。
现在风高浪急,不断起伏的江浪,推着船桨不停撞向木板,那声音在死寂的江面上格外刺耳。
陈闲怕再响下去会招来不该来的东西,犹豫一瞬,还是决定把桨拉上来。
他让李顺靠稳,自己猫着腰,小心挪向船舷。不敢太靠外,只伸手去够系在桨上的麻绳。
麻质粗绳吸满了江水,陈闲握着感觉即冰冷又滑溜,不过还好船桨没有勾上其他东西,绳索还是一节节的被他拉了上来。
没一会他就看到了船桨的桨杆子,陈闲正要伸手去抓。
【陈闲?】
他突然听到一个汉子模糊的声音,和刚才李顺描述的一致,是从水里传过来的,但有点远,听不太真切。
陈闲伸出一半的手停在了空中,他不敢动,怕像李顺一样着道。
【陈闲......】
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,好像怕陈闲听不见,又大了三分。
这下陈闲终于听清了,确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可那嗓音陌生得很,像是街市上随便哪个摊贩的吆喝声。
他松开了手里的绳子,想试试若放任船桨落回江中,那声音是否会消失。
但绳子没有从他掌心滑脱,如同有人正在在船底托举船桨,绳子失了重力拉扯,自然不会溜进水里。
【陈闲!】
汉子的声音第三次传来,这一次更近了,听方位,那汉子就在船桨的正下方,与他只隔着一道船舷、一根麻绳的距离。
陈闲想呼救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死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舌头僵在嘴里,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手中绳子猛然传来一股拉力!
他整个人倏的一下,被带着往船边踉跄了一步,险些扑出船外。
“啪!啪!啪!”
船桨撞船的声音再度响起,规律而清晰,仿佛刚才的一切皆是幻觉。
兴许那桨或许只是被水草缠了一瞬,如今又随波晃荡起来了?
陈闲刚松半口气。
【陈闲】
男人的声音,已从身后传来。
他到底还是上船了。
陈闲背脊僵直,不敢回头。只听见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滴水声,一股湿冷的水汽漫了过来。
浑浊的泥黄色水流,混着细碎的沙粒与破裂的贝壳,从他脚边缓缓蔓延开。水渍里带着新鲜的鱼腥味,和江底淤泥特有的土腥气。
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,浑身湿透,每一声轻响,都在甲板上留下一个濡湿的脚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