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，陈闲按着规矩来到了码头，大老远就看到了被苏雨赶出船舱的李顺。

　　一见他来，李顺立刻凑上来：“陈哥，你现在有啥感觉没？开窍了吗？我跟苏叔吃了那‘泣血丸’到现在，啥动静都没有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一样，没什么特别感觉。”陈闲摇头。下午分开后，除了去米铺买粮花了点时间，他全用在练“引气诀”上。不知道是不是火候还没到的缘故，整个下午都没有什么起色。除了感觉内息有些紊乱外，其余进度甚至不如昨晚在江上。

　　和李顺又说了会闲话，陈闲直往船舱里去，一掀开船帘，就看见苏雨已在摆弄那盏新领的纸皮灯笼。

　　他人蹲坐在地上，小心的给新灯笼倒上一层油脂，然后里里外外摸一遍，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，才郑重的把灯笼摆回了柜子里。

　　“苏叔，河泊所的人还没来？”，见苏雨忙完了手头上的事，陈闲开口问道。

　　“没呢，他们不到时辰是不会来的”苏雨没好气的回答，顺手又从柜子里掏出了一只草烟，说是草烟其实都是他自己瞎做的，简单用粗纸把碎烟叶一裹，烟丝都露在外头。

　　见现在天色还亮，陈闲走近些，问出憋了一天的问题：“苏叔，昨晚水里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，你为什么宁愿破了‘三不做’的规矩，也要把灯笼给毁了？”。

　　觑了陈闲一眼，苏雨嘬了口烟，慢悠悠道：“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。像外头那傻小子一样没心没肺，不也挺好？”。他嘴一张，悠悠吐出一口白烟，烟气顺舱口飘出，呛得外面偷听的李顺打了个喷嚏。

　　“臭小子，想听就滚进来！”苏雨笑骂，李顺立马屁颠屁颠的从外面钻了进来。

　　又吸了一口烟，苏雨望着舱顶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。“那是我刚巡江差不多一年的时候，当时赤水江出了件怪事。好几队巡江的人都说，在原定的巡江路线上，碰见了一座多出来的江心沙洲。”

　　“这事后来被上报到了河泊所。当时的里正听说这件事后，还特意派人去搜寻过，但一连搜了七八天，几乎把赤浦里这段江面里里外外犁了个遍，硬是没找到什么‘多出来的洲’。我们当时都当个笑话，说他们要么是喝了假酒，要么是脑子不灵光了，那么大一个沙洲都能看错。”

　　“因为实在没证据，那几船人只好认栽，被我们起哄买了点吃食，本打算就这么过去了。偏偏有一船三人死活不服，他们坚称自己没看错，叫嚷着非要把那‘多出来的洲’找出来给大家伙看看。”

　　“唉，事儿本来都要翻篇了……偏他们犟。”

　　第二口烟吸尽，草烟燃过半截。苏雨弹了弹烟灰，忽然停住。

　　李顺听得抓耳挠腮，又不敢催，只好推了推旁边的陈闲。

　　陈闲倒是镇定，心里却想：这真是好奇害死猫，被人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，何苦拿命去赌。

　　吸上第三口烟，苏雨继续说道，只不过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沉重：“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运气好。就在第二周的晚上，他们真又遇见了那‘沙洲’，还是和先前一个样，静静的漂浮在江中。但就在他们试图靠近的时候，那‘沙洲’突然变了个样，它不再一动不动，而是朝着他们的船飞速游来。”

　　“那三人本就是赌气之举，哪想到这东西晚上会追船？当时吓得七魂丢了三魄。好在他们三人都是精壮汉子，划船本事在全浦里都能叫的上号，几人不要命的划了一阵，总算把它甩没了影。”

　　“呼，那他们逃掉了？”李顺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应该没这么简单”，陈闲摇了摇头，盯住了苏雨的眼睛，“要是真怎么容易跑了，那苏叔昨晚也不会扔灯了。”

　　苏雨“啧”了一声，打量陈闲一眼：“我怎么觉着你最近变聪明了？”

　　“的确，一开始那三人也以为自己脱了险，不过其中一人留了个心眼，一直注意着船周边的动静，然后......”

　　“然后他就看见，渔船下面接连冒起水泡。一个接一个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大，就像昨晚陈闲看见的那样。”

　　这一席话，瞬间将陈闲拉回到了昨天那个场景，他不仅遇到了那东西，甚至还有可能和它来了个亲密的接触。

　　“后、后来呢？”李顺往陈闲身边缩了缩。

　　将最后一口烟吸完，苏雨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的神色，“渔船当场毁了个干净，其中两人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，直接就没了。那最后一人被巨力甩出船外，本以为马上要步了他们后尘，没想到，那东西把灯笼吞了后，又重新沉入了江里，算是给他留了口气。”

　　“夜里没了船又没了灯，那人最后也难熬吧。”陈闲低声接话。

　　“嗯”，苏雨低头把口里的烟吐净，“其实他们离岸已经不远了。但那人被捞上来的时候，全身还是没一块好肉。撑了最后一口气把这事儿说完，证明他们三人没说谎，然后就直接去了。尸体当场烧成灰烬，洒进了江里。”
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声音发涩：“那人……是我表兄。他的骨灰也是我亲手撒的。”

　　舱里一时寂静。陈闲不知该说什么，只默默听着江涛声。

　　苏雨搓了把脸，正打算说点别的，忽然船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：“这可是苏雨的船？”

　　河泊所的人来了！

　　三人对视一眼，苏雨打头，陈闲和李顺随后，赶忙出舱迎接。

　　毕竟今晚的小命，可能就搭在这人身上了。

　　一出舱，陈闲脚步猛地顿住。

　　来人他认得，正是昨晚从河泊所正门出来，目光如刀的那个黑衣水卒。

　　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们，微微一怔。

　　但苏雨已热络地迎上去，一口一个“官爷”、“小哥”，什么“英武不凡”、“气宇轩昂”的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。

　　偶尔词穷时候，陈闲便接了上去，没让十几年的语文白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