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里正
钱烈将那被符纸封住的“诡浊”连同昏死的李顺一并抬进船舱,丢下一句“返程”,便再没露面。
苏雨默默接替了李顺的位置,与陈闲一同操桨。船头调转,朝渔浦方向驶去。
划出一段距离,江面寂静无声。苏雨涩然开口:“对不住了陈闲,我也没想到,吃了‘泣血丸’竟会招来那东西。”
陈闲闻言摇了摇头:“苏叔,吃下‘泣血丸’是我自己的决定。反倒是我该道谢,要不是您这几日的照应,我和李顺昨晚恐怕就没命了。”
“这是两码事!”苏雨脸上愧色更深,“方才钱小哥说了,你们是有天赋的,这话做不得假。若你和李顺真踏破了那道门槛,里正必定会召你们进水卒队。到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千万记着,莫与里正起冲突。只当这事没发生过。”
像是想起什么,他又补了一句:“特别是李顺那小子,你看着他些,别再让他乱说话。”
陈闲此刻心里乱糟糟一片,但还是点点头,反问道:“赤浦里但凡突破的,都得进水卒队?”
“不错,能踏入修道之门的人太少,河泊所盯得很紧。只要破了境,必然被召进去。”,苏雨一边划船,一边思索,道:“按规矩,只要求你们当五年水卒,五年后便可选回渔民。可据我所知,进了那扇门的,没人再愿意回来的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你们进去也好,总算有机会出去看看。不像我这把老骨头,这辈子怕是离不开这片水了。”
划桨的陈凡静默一瞬,问道:“苏叔,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?”
“外头?”,苏雨好像被问住了,划桨的速度都慢了几分,“我只去过赤陵县。那儿可比这儿繁华多了,新鲜玩意儿三天三夜说不完,好些东西我也只见过一回。不过,你往后肯定有机会亲眼瞧瞧。”
‘赤陵县吗。’
陈闲心里默念。然后又收回了思绪,毕竟眼下的难关都没过。
返程一路无波。
船未靠岸,钱烈已提着那捆成粽子的“诡浊”跃出船舱。
他走到船头,对陈闲笑道:“突破后,记得去河泊所报到。”说罢纵身一跃,如鹞子般轻飘飘落上码头,头也不回朝河泊所方向去了。
陈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没说话。
只和苏雨一道把船停稳,然后将李顺抬了出来。按钱烈说法,李顺并无大碍,只不过还需静养数日。
两人架着李顺送回其家中,苏雨随口编了个“夜巡惊着了”的说辞,搪塞过他爹娘,便与陈闲各自离去。
分别时,苏雨又叮嘱一遍:“千万莫与里正冲突。”
陈闲应下,独自回到那间临水的破屋。
锁好门窗,他从怀中掏出那瓶“泣血丹”,在漏进的月光下端详许久,最终倒出一粒,仰头服下。
他厌恶这种性命不由己的感觉。
陈闲今晚本来不打算睡了,想一直修炼到明早,谁知“引气诀”刚运转完一个周天,强烈的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又做起了刚来那几天做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漆黑一片的江边,脚底下是翻涌的浪花。
他眯着眼往江里看,隐隐约约在水里看到一道纤细人影,似是个女子。可每当他试图靠近些看清,人影便倏然消散,随即一道大浪扑面打来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颈后传来阵阵酸痛,昨夜不知何时睡去,头一直歪靠在土墙上。
艰难的抬起头,仍是这间危房,家徒四壁,仅有的几件家具也都缺胳膊少腿,其中一半只能当个摆设。
陈闲挣扎起身,走进灶间往米瓮里淘米。由于是刚买的,闻起来带有米香,没有丝毫以往的腐味。
打水,烧火,做饭。
这是穿越以来,他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虽只有一碗白饭、一尾昨日剩下的蒸鲫鱼,却让他嚼出了久违的滋味。
吃过早饭,照例练了一个周天的“引气诀”。
这一练却让他浑身一震。
体内那股沉寂的内息,竟如活过来一般,开始自主吞吐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“东西”。每汲取一丝,他便觉周遭世界明亮一分。待一个周天运转完毕,这股感觉攀至顶峰。
豁然开朗,世界从未如此清晰。
梁上蛛网的颤动、墙外江风的流速、甚至自己血液流淌的微响,皆历历可辨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通体舒畅。
拾起地上一截断裂的桌脚,稍一用力。
“咔。”
实木桌脚竟被他捏出五道清晰的指印!
不待他细品这蜕变,耳廓忽地一动,有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果然,片刻后门外响起叩击声,一道苍老熟悉的嗓音传来:
“陈闲可在家?”
是每夜巡江前传话的赵老头。这大白天的,他怎会找来?
陈闲压下疑虑,拉开门。驼背的赵福果然立在门外,咧着一口黄牙笑道:“在家就好。里正大人唤你去河泊所一趟。”
陈闲心里一紧,昨晚刚巡完江,里正不会又要他去巡江吧,这不是纯把人往死路上逼!
“赵叔,”他试探道,“里正可说了是何事?”
“大人物的心思,咱这传话的哪能知晓?”赵福仍笑着,眼底却无波澜,“你快些收拾去吧。里正大人难道还会害你不成?”
他似乎不愿多留,催促一句便转身,蹒跚着消失在巷口。
陈闲闭目沉吟片刻,锁上门便朝河泊所去。
这是第三次踏入此处。院中空荡寂寥,不见苏雨,也不见李顺。
竟只有他一人?
他正纳闷,就听见门口传来“哒、哒、哒”的脚步声。
然后刘仁从正门走了进来。
看见屋里的陈闲,微微颔首,刚想说些什么,眼睛猛然一睁。
下一瞬,刘仁身形如鬼魅般飘至陈闲面前!
陈闲甚至未及反应,手腕已被一只温热手掌扣住。
“嗯?!”刘仁眼中精光骤亮,打量他的目光如同发现珍宝,“你竟已入门了?”
他松开手,绕着陈闲踱了半圈,啧啧称奇:“不过一试,竟真试出个惊喜。陈闲,你即刻便去河泊所报到。”
他拍了拍陈闲的肩,笑意深长:
“我很看好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