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顺双腿打着颤，连滚带爬跌进了船舱。

　　“叔，外、外边又来新东西了！”，他指着船头方向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。

　　苏雨面色一沉，疾步走向船头，不过临出舱门时回头，示意陈闲把地上的李顺拉上。

　　陈闲搀起几乎瘫软的李顺，两人踉跄着来到船头，只见苏雨死死盯住前方水域，满脸苍白之色。

　　陈闲视力比常人好些，只一眼就看清了水下景象，就在渔船前方约五六丈处，一具浮尸静静地漂在江面上。

　　那浮尸面朝水下，身着寻常农户的素衣，整个身体却肿胀得如同吹胀的皮囊，比常人粗壮两倍不止。被撑得近乎透明的皮肤，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
　　但这些尚在陈闲能理解的范畴内，真正让他脊背发寒的是浮尸皮肤表层那层层叠叠的透明水泡。每个水泡都有拳头大小，里面黄绿色的脓液正随着江波缓缓流动，时而渗出表皮，时而又被水泡吸回，一放一收宛如呼吸。

　　陈闲终于明白李顺为何慌成那样。此刻他自己也觉双腿发软，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。

　　半靠在他身上的李顺哆嗦着开口：“叔……要不咱们现在返航吧？”

　　“闭嘴！”苏雨头也不回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点时间，‘婴葫芦’根本散不尽。记住，巡江最怕的不仅是怪事，更是遇到怪事就丢了脑子的人！”

　　陈闲将这话死死记在心里，强压下恐惧，学着苏雨的模样仔细观察那浮尸的动静。

　　浮尸似乎只是顺水漂流的寻常死物，除了皮肤上那些蠕动的水泡外再无异常，此刻一动不动，像是被水草之类的东西给缠住了，在原地打着转。

　　‘莫非是被“婴葫芦”给缠上了？’陈闲暗自揣测。

　　念头未落，靠在他身上的李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，挣扎着往后退了一步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
　　黑暗的江面上，又漂来了新的浮尸。

　　一具，两具，三具......整整七具漂进了灯光可照的范围内。

　　新来的浮尸模样与先前那具如出一辙，只是肿胀程度各异，但诡异的是，没有一具有丝毫腐烂的迹象。

　　这不合常理！

　　苏雨此刻也维持不住镇静了。他低声喝道：“后退！操桨！”自己则缓缓退向船舱口，眼睛始终没离开水面。

　　八具浮尸如同随波逐流的浮萍，在江面上载沉载浮。

　　不经意间，其中肿胀最甚的那具浮尸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，竟逆着水流朝渔船缓缓飘来。

　　在它的带领下，其余七具浮尸仿佛得到号令，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。像是咬了钩的八条巨大的白鱼，鱼钩在它们嘴里，但鱼竿却在船上，顺着看不见的鱼线，正在被一点点钓起。

　　“划”，苏雨低声嘶吼，同时肉疼地掏出一块新的暗黄色油脂，迅速投入灯笼。

　　听到苏雨的命令，早已等心焦的两人片刻都不敢耽搁。

　　摇摆着船桨，快速调转船头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反方向划去。

　　船桨拍打江面，不断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。如墨的黑夜中，只见唯一的一个亮点，正在江面上夺命狂奔。

　　陈闲敢发誓，他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想过，自己能把渔船划的这么快。但他仍嫌不够，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一双手来。

　　得了一块新的“油脂”，纸皮灯笼发出了比先前更明亮的火光。然而这光对那些浮尸好像没起到太大的作用，不知什么原理，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那八具浮尸竟然稳稳的缀在渔船后边，所幸双方距离仍在一点点拉开。

　　照此推算，不出半刻钟应该能将它们甩出光晕之外。

　　“看前面！”，奋力划桨的李顺一声怪叫，陈闲赶紧眯起眼睛。

　　先前被驱散的“婴葫芦”，此刻密密麻麻的聚集在渔船正前方。若不调转方向，迟早会撞入包围圈。

　　“不准停！冲过去！”，苏雨掏出了一根长长的竹篙，“先用桨拨开，实在不行就直接拍碎”。

　　“可、不是说晚上拍碎它们会引来……”，李顺话未说完，就被苏雨厉声打断：“屁话！没看到后头那些玩意吗，你不拍难道等着下水去陪它们？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苏雨撑起竹篙一桶，将一只逼近船舷的“婴葫芦”串成了“糖葫芦”。凄厉如婴啼的惨叫瞬间炸响，压过了所有水声和桨声。

　　这怪异的叫声打破了江面的平静，一个个“婴葫芦”宛如收到信号的蚁群，疯了一般朝渔船蜂拥而来。

　　见苏雨已然动手，陈闲也不再犹豫。他一边奋力划动船桨，一边摸出早已打磨好的杀鱼刀。可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，已有一只“婴葫芦”攀了上来。

　　陈闲只觉得手中船桨骤然一沉，随后一团碧绿色的海藻就开始顺着桨杆往上爬。

　　强行将恐惧压了下去，他左手持刀，先将刀尖稳稳对准了“婴葫芦”肿胀的躯体。等水里的东西往上又爬近了一步，才挥刀用力斩了下去。

　　来不及闪躲的“婴葫芦”应声爆裂，四溅出腥臭的绿色汁液。部分液体溅上刀身，发出“滋滋”声响，转眼将刀面腐蚀出斑驳坑洼，这苏雨可从未提过！

　　来不及细想，近距离的婴啼声刺得陈闲脑仁生疼。然而这剧痛只持续一瞬，便被脑海中突兀响起的另一个声音盖过：

　　【纳奉‘醒境游浊’一只，缘法凝聚中……】

　　【可进行‘缘法置换’一次。】

　　‘这是什么，系统？’陈闲心神剧震。只这片刻分神，又一只“婴葫芦”已顺桨杆窜上。

　　这一只全身布满了红色斑块，无论体型还是速度，都远超先前那个。根本还时间反应，红绿色的触须便已死死缠住了他右腕。滑腻冰凉的触感如同探入某种生物的食道，紧接着便是针刺般的剧痛。

　　陈闲一声痛呼，急忙放下船桨，对着那触须猛力撕扯。

　　还好它的触须依然脆弱，在陈闲的死命撕扯下应声断裂，溅出的红绿液体洒在手臂皮肤上，瞬间烫出一片赤红斑点。也就在这时，借着愈发炽亮的灯光，他瞥见船底下方正有大量气泡翻涌而上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急速上浮。

　　“下面有东西！”陈闲顾不上疼痛，嘶声朝身后喊道。

　　苏雨一杆拍飞袭来的“婴葫芦”，趴到船舷向下望去，脸色顿时变得比见到浮尸时还要阴沉。

　　“停桨！运转‘引气诀’，现在！”这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。

　　陈闲费力扯断最后一缕缠腕的触须，忍着刺痛当即地盘膝坐下，闭上双眼依言催动口诀。

　　几乎同时，苏雨一咬牙，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，毅然决然的拽下挂在船首的灯笼，然后猛的一用力，扔向了后方。

　　灯笼脱手的刹那，苏雨也跌坐回船板，闭目急运“引气诀”。

　　“噗通”一声闷响，是灯笼落水的声音。

　　紧接着，三人眼皮外爆开一团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，强光持续了足足三息，在数道怪异的嘶吼声后骤然熄灭。

　　江水滔滔，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了三人有节奏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