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，足够了！”孟老忙不迭点头，眼中那属于研究者的炽热光芒几乎要溢出来。他迫不及待地转身，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陈闲，“陈小友，快，随我去外面收拾出一片空地来！”

　　两人先一步退出这间特殊囚室。钱烈扛着那被重重锁链束缚的诡浊干尸跟在后面，重新锁好了厚重的金属门。

　　回到相对宽敞的通道中段，陈闲在孟老的指挥下，手脚麻利地将几件靠墙堆放且蒙着灰尘的杂物搬到一旁，清出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空地。

　　地上还有些尘土，陈闲正想去找块布或者席子垫一下，孟老抬手制止了他：“不必费事。”

　　只见孟老朝地上指了指，一直安静趴在他怀里的那只玄猫便轻盈地跳了下来。紧接着，在陈闲吃惊的目光中，玄猫缓缓变长变扁，茂密的黑色长毛从它身上疯狂长出。

　　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地面便铺上了一张厚实柔软的黑色“毛毯”，毯面光滑，隐约有暗色的流光如水纹般轻轻滑动。

　　孟老对这一切似乎早已司空见惯，他见陈闲还愣在原地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傻站着，来搭把手，把箱子挪过来。”

　　陈闲这才回过神，赶紧帮着将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木箱抬到黑毯旁边。

　　孟老俯身，掀开箱盖。

　　陈闲终于得以看清箱子内部的全貌。里面被精巧地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，每个格子里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，种类繁多，琳琅满目。然而，其中没有一样是陈闲认知里的“日常用具”。

　　有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，钳、镊、钩、凿，皆泛着非金非玉的冷光，形态古怪；有盛放在透明琉璃罐中的青黑色不知名生物骨骼碎片；有装在密封陶瓶里，仍在不停冒出细小气泡的粘稠幽绿液体；还有一卷卷以某种皮质承载，用暗红颜料书写着扭曲文字的卷轴；更有一些被封在特制透明盒子里，形态难以名状的干燥标本......

　　林林总总，透着一股专业而森然的诡异气息。

　　钱烈将肩上扛着的双首水尸干尸小心地放在毛毯中央，随后一根根毛发自发的顺着干尸往关节处爬，绕成了一个又一个紧实的黑圈，将其牢牢固定住。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虽然干尸一直没有动弹，但是陈闲总觉得自从它被放了上去，似乎变得更加“沉寂”了，仿佛连最后一点残留的“存在感”都被这诡异的毯子吸收。

　　孟老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似的，神情专注无比，挽起袖子，从那木箱中熟练地拣选了几样工具，便开始了他的“研究”。

　　先是取出一面边缘刻满符文的青铜圆镜，对着干尸从头到脚细细照射，镜面不时闪过各种晦暗的光晕。

　　等所有地方全照过一遍后，他又用一柄细长的银质小锤，轻轻敲击干尸不同部位的骨骼，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回响，并在一个摊开的小本子上飞速记录。

　　把头骨测完，他接着用特制的薄刃，极其小心地从干尸胸口那颗头颅的边缘，刮取了一丁点乌黑的碎屑，放入一个透明的水晶碟中，滴入数滴不同颜色的液体观察反应......

　　陈闲起初还能看懂些许动作意图，但很快，孟老口中便开始不断冒出各种艰深晦涩的专业词汇：“浊尸残余反应”、“浊气浓度变化”、“水属阴煞侵蚀”。

　　不过盏茶工夫，旁观的陈闲和钱烈便被绕晕了。

　　孟老似乎嫌两人在旁有些碍事，头也不抬地挥挥手：“你俩且去一旁歇着，莫要打扰老夫思路。”

　　钱烈不敢远离，便拉着陈闲退到通道另一侧，找了两个闲置的木箱坐下。但他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孟老及那具诡浊干尸，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

　　“钱哥，我们就让孟老一个人接触那东西，真的稳妥吗？”看着孟老那近乎忘我的研究状态，陈闲忍不住低声问道。

　　“面对诡浊，巡镜司这些专精此道的‘学究’，比我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要专业得多。”钱烈摇摇头，示意陈闲不必过虑，“那‘镇浊银锁’是里正亲自加持过的，等闲挣脱不得。有它在，这诡浊翻不起浪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孟老身旁那敞开的木箱，以及其中琳琅满目的诡异物品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盯着，主要是怕孟老研究时弄出别的‘动静’。”

　　“别的动静？”陈闲疑惑。

　　“在整个赤陵县，不，应该说整个大罗国。除了巡镜司外，严禁任何其他组织或个人，私自研究诡浊。”

　　“你可知为何？”，钱烈反问向陈闲。

　　不待陈闲开口，钱烈便直接解释道：“因为诡浊的研究极其不可控。虽说偶尔能从中得到些有用的东西，但绝大多数时候，带来的都是灾祸。轻则害人毁村，重则摧城灭国。史书上血淋淋的例子，可不止一两桩。”

　　陈闲听后神色也严肃起来：“那若是有人悄悄研究呢？”

　　“凡非官府之人，一律视为邪教妖人！只要抓到，立斩不赦，不问缘由，不问身份！”。血淋淋的话语从钱烈口中吐出，陈闲从中直观的感受到杀气与决绝。

　　他不由得再次看向孟老的背影，此刻那专注的身影，在他眼中俨然成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“定时炸弹”。

　　“放心，能被城里派出来的，都是经过重重考核的‘大师’。”钱烈似乎看出他的不安，稍缓语气，“况且这只是游浊境界的诡浊，风险有限。就算真出岔子，也有阵法隔绝，波及不到上面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呢？”，陈闲顺口而出。

　　“我们？”钱烈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，“守卫此地本就是职责所在。若真有事，不过一死罢了。”

　　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，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，丝毫不将自身性命放在心上。

　　陈闲又想起上次巡江，钱烈对他和苏雨说的话。只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
　　于是沉默下来，跟着钱烈一起紧盯着孟老的动作，全身肌肉微微绷紧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变。

　　一个时辰过去。

　　只能说这个世界的功法真的强大，孟老明明这么大年纪了，期间一直没停过手，但到现在也只是额角微微见汗，气息依旧平稳。那只玄猫的能力也着实强悍，无论身体被钻了多少个洞，双首干尸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
　　当各式瓶瓶罐罐收集了满满一小箱后，孟老终于长舒一口气，停下了动作。

　　他将所有工具规规矩矩地收进木箱，这才招呼钱烈二人，将那双首干尸重新拾回牢室。

　　见全程有惊无险，陈闲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。

　　他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腿脚，跟着钱烈将那已被“研究”得残缺不少的干尸重新安置回囚室，仔细锁好层层牢门。

　　抱着明显沉重了几分的木箱，陈闲第一个从阴冷的库房中走出。

　　夏日午后的阳光直直打在身上，陈闲觉得牢里带上来的那股子寒意，瞬间一空。

　　他刚眯起眼适应光线，便有一名水卒匆匆寻来，见着他们就喊：

　　“可算出来了！城里那位小少爷正满处找人呢，说要和咱们赤浦里的水卒‘切磋切磋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