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贪饕泥
高博并未落入水中,而是双脚在江面上急速连点数下,每一脚落下,都能印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,仿佛踩着看不见的荷叶。
几个起落间,人已如江上蜻蜓一般,轻盈地掠过数丈江面,稳稳落在了对岸的码头上。
陈闲看得真切,高博这踏水而行的身法里,明显运用了类似《灵猱步》中那种轻灵借力,然后骤然提速的技巧,只是更加娴熟。‘看来这《灵猱步》练到深处,果然妙用无穷。’他心中对这门身法更加期待起来。
高博上岸后,并未贸然靠近那片滩涂。反手拔出腰间那柄精钢长剑,剑身上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他小心地挪动脚步,移到距离那滩泥浆消失处,约莫两丈的位置才停下。估摸着差不多了,忽然低喝一声,催动体内灵气灌注剑身。
随即,他手腕一抖,长剑化作一道迅疾的银光,斜斜朝着那片湿软的滩涂地面扎了下去!
剑尖没入湿泥半寸,一股无形的震荡之力顺着剑身传递开来,直透地底。
可惜,这一扎却扎了个空。虽然湿泥飞溅,但底下却空空如也。
高博心头一凛,暗叫“不好”。几乎就在同时,他脚下所站的沙地里,一股灰黄色的粘稠泥浆悄然渗出,然后迅速蔓延,眼看就要沾上他的鞋底。
但他毕竟出身世家,经历过严格训练,该有的反应一点不慢。握剑的手腕猛地一拧,以剑身为支点,整个人借力向上一撑,双腿抬起。竟在电光石火间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倒立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蔓延的泥浆。
另一边,站在木船上看戏的孟老抚须笑道:“高队长,您这位弟弟,虽说书本上的东西忘得快,但这身临机应变的灵巧劲儿,倒真是少见。”
高呈无奈地摇摇头:“他就是性子太急,沉不住气,不然家里人也不会让我带他出来历练历练。野外这地方终究是锻炼人的好地方,随便让他长点记性,防止以后栽在了哪个阴沟里。”
陈闲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,有些云里雾里,便悄悄挪到钱烈身边,低声问:“钱哥,孟老和高队长刚才在聊什么?我怎么没太明白。”
钱烈此时双目紧盯着岸上的动静,眼睛都没眨一下,低声回道:“‘贪饕泥’这诡浊滑溜得很。每次偷袭猎物之后,不管成没成功,都会立刻换个地方藏身,而且还会重新在松软的地面打个洞。
高博刚才上岸时,若是仔细观察,应该能发现地面上不自然的凹陷。不过他还是太过自信,也少了点耐心。”
陈闲倒吸一口凉气。难怪刚才孟老指明让高博去,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。
不愧是城里来的,竟然用野外的诡浊教学,他们这群乡下人可享受不到。
但他转念一想,又觉出些不对:“钱哥,我总觉得你们好像对这些诡浊很熟悉?它们的习性张口就来。是不是有什么东西,是我还没学到的?”
这一问,让钱烈的眼神飘忽了一下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摸了摸鼻子,压低声音道:“按理说,河泊所的新人当值满一个月后,会统一安排去一趟赤陵县。一来是和县里的巡镜司备案,把你的名字正式录上去;二来嘛.....”
他顿了顿:“就是要去巡镜司下属的‘讲武堂’,参加为期三到五天的新人培训。
里面会系统讲解赤陵县周边常见的上百种诡浊,包括它们大致的模样、习性和弱点,以及遭遇时基本的应对方法。这些都是为了以后巡逻时心里有个底,能少些伤亡。”
“因为陈兄你才加入河泊所没几天,所以这事暂时还没安排上。”钱烈补充道,语气带着点歉意。
陈闲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被“坑”了的感觉。
见陈闲不说话了,钱烈的脸浸了点红色,他突然抬手指向岸边,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:“快看!好俊的身法!”
被他这么一打岔,陈闲的注意力不由得又被拉回了岸上的战况。
只见原本倒立杵着长剑的高博,此时已经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,稳稳落地。
而那滩“贪饕泥”也彻底显露出真正的本体,是一团膨胀成足有半人高的粘稠泥团。
因为“贪饕泥”是近乎液态的诡浊,它的攻击方式难以捉摸。时而如浪涛般拍打卷击,时而又能分出数条泥浆触手,从不同角度缠绕抽打。寻常的直刺劈砍很难对其造成有效伤害,反而容易被那粘稠的泥浆裹住兵器,甚至顺着兵器蔓延上来。
高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摒弃了昨日与钱烈切磋时那种精巧迅疾的剑法,转而施展出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招式。
只见他脚下步法连环踏动,身形在码头这方寸之地快速游走,手中长剑不再追求极致的迅疾与精准,转而划开一道道绵密而开阔的弧光。
“长风拂柳!”
他低喝一声,剑随身走,一道宽约数尺的淡青色弧形剑气横扫而出。这一剑并非意在切割,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,重重“拍”在那不断蠕动的泥团之上!
“噗嗤!”
泥团被这股力量打得向后凹陷,一大片粘稠的泥浆被硬生生刮飞出去。那泥团本体似乎也感受到了痛楚,蠕动得更加剧烈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如同沸水般的闷响。
高博得势不饶人,脚下步法愈快,手中长剑舞动如轮,几乎化作一面银光闪烁的屏障。他不再试图刺穿或斩断那难缠的泥团,而是不断以大开大阖的剑势,反复横扫碾压。
“惊涛拍岸!”
他又清喝一声,剑招随声而变。
如果说方才的剑势如清风拂水,连绵冲刷着泥团表面,那么此刻的剑招便陡然转沉,好似巨石坠潭,带着沛然巨力直撼泥团中心。剑光密集如骤雨,劈头盖脸地“浇”在泥团之上,不留给它丝毫喘息聚合的空隙。
“蛟龙出海!”
高博最后一声厉喝,手中长剑快如惊雷。
“急雨”方歇,便是“烈日”当空!
一道炽亮如阳的剑光骤然迸发,直劈“贪饕泥”那隐于泥浆深处的核心。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。
泥团应声僵滞,随即无声地崩解,断作数滩再无生机的烂泥,软软铺在码头上,没了生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