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谶语
破妄镜悬于静室中央,镜面如水,映着城北小院的夜色。
林轩负手而立,目光沉静如渊。
他看着易笙推门回院,看着那少年在井边驻足,看着暗金色的龙鱼自幽深井水中浮出水面,鳞光微闪,如星屑沉江。
每一句低语,皆清晰入耳。
画面最终定格在少年踏入浴桶的背影上。
林轩抬手,指尖轻点镜缘。
镜面波纹荡漾,旋即归于沉寂。
室内重归昏暗,唯余一盏铜灯摇曳。
林轩都懒得去探寻司空摘月所在,他转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岁月厚重。
帛上题头三字,古篆苍劲:水镜谶。
其下寥寥数行谶文,他三百年前便能倒背如流。可今夜,目光落下,却仿佛初次得见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灼人的希望。
青云路险,剑鸣于犊。
失之则滞,得之飞龙。
当年师尊为了自己的前程,专程前往水镜斋为自己求了几句谶语。
交予他时,他初破元婴,意气凌霄。
彼时他目光掠过,只觉这些谶语不过是泛泛之喻,对此等依托天命的偈语不过一笑置之。
什么青云路险?
修道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,何曾平坦过?
更何况我之道在于自身。
何须假于外物?何须应验于他人?
帛书遂被压在储物法宝的最深处,随岁月浸染尘灰。
然而,随着他五十年前元婴圆满后道途彻底陷入滞涩,那卷被遗忘的帛书,却像一道逐渐浮现的阴影,开始在他道心深处隐约作响。
直至那少年立于他眼前,体内一缕微弱剑意,竟与他“洞玄真瞳”相撞刹那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第二句上:剑鸣于犊。
“犊”……
林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初生之牛,谓之为犊。
未长成,未开锋,却已孕惊世之鸣。
那易笙是什么?
洗髓境修为的牛犊而已。
不过这牛犊却身怀重玄剑意,这不正是“剑鸣于犊”?
他的指尖无意识抚过后两句之上:
失之则滞,得之飞龙。
失之则滞!
一个“滞”字,如冰锥刺入心海,让他道心深处泛起一丝罕有的寒意。
止步元婴圆满,不正是‘滞’么?
这谶语,从头至尾,都是在预言他林轩自己的道途!
“青云路险”,是他元婴之后,前路愈发渺茫的天堑。
“剑鸣于犊”,是那应运而生、能与他道途产生关键共鸣的“契机”本身!
这契机,便是易笙,便是那少年体内,那缕为他而“鸣”的至高剑意!
得此“剑犊”,则困龙升天,翱翔寰宇。
失此“剑犊”,则……
他缓缓抬头,望向破妄镜已然沉寂的镜面。
镜中,只映出他本人深邃的眼眸,以及眼眸深处,那再也无法熄灭的、灼热如星火的光芒。
城北小院中,那个正在寻常木桶中沐浴、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,在此刻的林轩眼中,已不再是抓捕司空摘月的线人。
他就是谶语所指之人。
他就是自己化龙飞升的机缘所在。
“师傅,”
他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说的缘法……弟子似乎,找到了。”
唇角微扬,浮现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。
与此同时,栖江之上,雾浓得化不开。
一叶扁舟随波轻晃,船头悬着一盏昏黄气死风灯,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光晕,如将熄的残星。
司空摘月披蓑戴笠,坐于船头,手中握着一根枯枝为钓竿。
忽然,腰间一枚暗红符箓微微震颤。
他眉头一皱,屈指轻弹。
符箓化作一点火星,旋即凝成金鳞儿急促而低哑的声音:
“老大已经暴露,约定作罢,寻找机会救走金鳞儿为先!”
司空浑身一僵,手中钓竿“咔”地折断。
小舟在江心轻轻打了个转,水波无声扩散。
“暴露了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,声音在浓雾里飘散,听不出喜怒,唯有眼底寒光如刀。
易笙暴露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灵华宗已锁定龙宫线索。
意味着通往龙宫之路已经被灵华宗掌握。
也意味着自己与九色魔莲就此无缘!
“该死,都怪这道心因果誓言,让自己在易笙面前束手束脚,连个手段都不敢使,否则,也不至于现在连龙宫具体的路径都没问出来。”
去救人?
司空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此刻的城北小院,必是天罗地网。林轩那老狐狸,定在等他自投罗网。
硬闯?九死一生,且毫无胜算。
可若不救?
眼睁睁看着龙宫机缘被灵华宗独吞?
那可是九色魔莲。
是自己飞升上界的希望。
小舟在雾中漂荡,时间如江水流逝。
东方天际,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忽然,司空摘月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起初很轻,继而肆意,在寂静江面上回荡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性与疯狂。
“好一个灵华宗,”
他止住笑,眼中寒光凛冽如霜,“想吃独食?也不怕噎死!”
他心思如电,随栖江水流涌向海外。
那里妖岛星罗,洪荒遗种蛰伏千年。
黑鸦岭、血珊瑚礁、九幽裂谷……无数被玄青界驱逐的妖族余孽。
三千年前它们曾应龙王之召,掀起栖江血战。
若能以龙宫重开为饵,将这些被驱逐、被遗忘的凶戾之物尽数引回……
届时,群妖环伺,浑水滔天。
灵华宗纵是地头强龙,也难压无数过江猛蛟!
而这潭被彻底搅浑的水,才是他司空摘月唯一能趁乱摸鱼的机会。
只是如此一来,自己就要彻底与人族决裂!
但,这些与自己的飞升成道的机缘相比,不值一提。
“断我机缘,阻我飞升,既然如此’
司空摘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取代,“那就别怪老子把桌子掀了!”
他猛然下定决心,身形一晃,已从舟中消失。
那叶扁舟失去支撑,在江心茫然转了两圈,渐渐被雾气吞没。
雾霭深处,一道比雾更淡、更难以捕捉的影子,正以惊人速度掠过江面,朝着海外而去。
江风呜咽,似有远古战鼓隐隐擂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