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易笙特意与人换了差事，主动揽下赵执事院中洒扫之职。

　　自然是为了能近身递话。

　　原本打扫之事无须花费太长时间，但他一直拖到赵执事现身。

　　“执事，弟子有要事禀报，事关仙灵潭灵鱼失窃一案的新证据。”

　　易笙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蓝皮账册，双手奉上。

　　这种贸然接触本不合规矩。

　　但赵执事闻言却是脚步一顿，目光落在账册上，手指微微勾动，账册便凌空飞入他手中。

　　简单翻阅后，赵执事眼中漫不经心之色尽褪。
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
　　书房内，檀香袅袅。

　　赵执事合上账册，抬眼时，目光已凝如深潭寒冰。

　　“此物，从何处得来？”

　　来了。

　　易笙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忐忑：“弟子不敢隐瞒。是雇人从魏府偷来的。”

　　“雇人？何人？”

　　书房内一静。赵执事凝视着易笙，目光如刀，仿佛要刮开皮肉，直见骨髓。

　　“魏明乃仙灵潭总管，魏家也算是落枫城数得上的势力，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，何人有这等本领？”

　　“弟子不敢隐瞒。弟子走访几家鱼铺，发现一些魏家私贩灵鱼的线索，所以动起了偷证据的想法。又在黑市中听牙人吹嘘，只要价码合适，他连司空摘月都能请得动。”

　　易笙还要继续说话，只是却被赵执事打断。

　　“司空摘月？”

　　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据卷宗记载，此人二十年前盗取神剑宫的秘宝，随后销声匿迹。一直有传闻说是潜伏在落枫城，你说你雇了他？”

　　那声音清越如磬，却字字带刃，最后一句话音未落，已如惊雷劈入神魂。

　　仿佛下一刻，一个回答不好，就会要了易笙的小命。

　　“那是牙人吹嘘，即便为真弟子也请不起，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，试了一试。”

　　易笙后背瞬间沁出冷汗，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，才勉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，。

　　“账册到手后，弟子也疑心是假。但其中记载详实，笔迹、印章皆与戒律堂存档样本吻合。”

　　他稳住心神，抬起头迎上赵执事的目光：“弟子便想，无论是真是假，交由执事明断，总好过埋没。”

　　赵执事沉默着。

　　书房内落针可闻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审问。

　　易笙只觉得四下沉寂，唯有紧张带来的耳鸣，在头腔内嗡嗡作响。

　　“账册留此。”

　　赵执事终于再次开口，他将账册收入袖中，语气恢复平淡，“此事，对外不可提半个字。”

　　“弟子明白。”

　　“下去吧。”

　　退出书房，穿过院落，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，却无半分暖意。

　　现在网已撒出，能否收网，已不在自己掌控。

　　易笙不确定这黑市的借口能不能让赵执事信服，他唯一能确定的是，那本账册上没有龙鱼王的记载。

　　赵执事那样的人物，不可能看不出这个最大破绽。

　　但他还是收下了。

　　这意味着，在赵执事眼中，用这本账册能达成的目的，远比从哪来的，以及追究龙鱼王究竟在哪更重要。

　　在易笙走后，书房内，赵执事拿出一块玉牌，轻轻一点，顿时有影像出现。

　　他对着影像中的人影恭敬一礼，道：“堂主，魏明事发，证据已足，魏家可以动了。”

　　接下来几日，落枫城表面平静。

　　唯有戒律堂内，暗流奔涌。

　　易笙每日点卯当值，下值后便戴上斗笠，提上鱼篓，如真正的渔夫般到江边垂钓。

　　火灵鲤照常送至鲤仙阁，交易正常。

　　只是很快就有了变化。

　　起初，是城西两家专做灵鱼膳的酒楼悄悄歇业，说是东家回乡。

　　继而，南市最大的“百鲜鱼坊”也毫无征兆地贴出了盘点的告示。

　　市井间，关于戒律堂重启灵鱼调查的传闻，如这冬日的寒气，无声地渗进了大小鱼店之中。

　　直到易笙提着鱼篓走到鲤仙阁门前，只见棉帘紧垂，门板紧闭，檐下那盏写着“鲤”字的红灯笼也摘了。

　　易笙在深雪里站了片刻，呼出一口白气，转身离开。

　　山雨欲来，风已满楼。

　　这网，开始收了。

　　冬至那天。

　　历书上说，阴气盛极而衰，阳气始发。

　　辰时三刻，戒律堂金丹高手踏碎晨雾，直入城东魏府

　　仙灵潭管事魏明下狱，梁执事冤情得雪，官复原职。

　　满城哗然。

　　尘埃落定当夜，易笙被唤至书房。

　　赵执事立于廊下，递来一块新玉牌。黑色底子，其上“杂”字已换作一个小小的“候”字。

　　外门候补。

　　“我的贡献值也已划入你名下，除去获得外门考核资格部分，余下的，可去善功堂换些合用的功法丹药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易笙身上一扫，“杂役弟子入外门，考核更注重修为实战，你若想明年三月就能过关，尚需下些苦功。”

　　玉牌入手冰凉，寒意直透掌心，有了它，以后每年都可参与考核。

　　“谢执事成全，必不负执事好意。”

　　易笙躬身行礼。

　　“是你自己成全自己。”

　　赵执事转身前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，“记住，我可不追究你如何得到账本，但若发现你有什么作奸犯科、触犯宗门律法之事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尽，余味森然。

　　“弟子谨记。”

　　回城北的路上，易笙买了酒肉。

　　推开家门时，吴半仙正在灶边忙碌，冬至如过年，少不了饺子。

　　易笙未多言，走入里间，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油布包裹。

　　揭开油布，森白鱼骨显露。

　　骨质莹润，隐泛暗金流光。四枚倒钩自骨节生出，形如龙爪，通体密布天然云雷纹路。

　　指尖拂过，温润犹存。

　　恍惚间，第一次垂钓时沉重咬钩感，破开光幕瞬间映亮夜空的暗金光芒，再次浮现。

　　记得系统光幕上那一行字：

　　【垂钓成功：龙鱼王】

　　如今，满城皆道魏明窃取宝鱼，却无人知晓，真正的“贼”，正坐在这陋室之中，手握玉牌，静待来年考核。

　　易笙凝视掌中之骨，忽而低笑。

　　笑声很轻，却惊得窗棂积雪簌簌落下。

　　系统激活的第一竿不仅钓来了龙鱼王，还给自己钓到了个外门候补。

　　他将骨头重新包好，推回床下。

　　起身时，眼中波澜尽去，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
　　吴半仙在门外探头：“发什么疯？鞭炮还放不放？饺子还吃不吃？”

　　“鞭炮要放。”

　　易笙走出里间，“饺子更是要吃。”

　　毕竟，吃饱了，才有力气钓更大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