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，寒意浸骨。

　　易笙在院中站定龙虎桩，一呼一吸间，白气如练。

　　忽然，房内传来一声极闷的哼声，如伤兽低鸣。

　　他骤然收势，气血回落，眉头微蹙，转身推门而入。

　　床榻上，司空摘月已然醒了。他背靠着墙，那张胖脸上血色全无，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，但那双眼睛，却已恢复了清明，深不见底。

　　“惊扰小友了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扯了扯嘴角，声音嘶哑，“放心，暂时还死不了。”

　　“你这副尊容，离死也只差一口气了。”

　　易笙走到床边，语气平淡。有道心因果誓言这重保险，他说话少了许多顾忌。

　　司空摘月呵呵低笑，也不辩解，只艰难地抬手，从腰间那不起眼的储物袋中摄出一枚龙眼大小、色泽金红的丹药，仰头服下。

　　丹药入腹，他脸上迅速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，呼吸也粗重了几分，但那萎靡的气息，竟肉眼可见地稳住，甚至回升了些许。

　　易笙不由得懊恼，人家自有丹药，而自己昨夜还去黑市多此一举，险些暴露。

　　司空摘月缓过气，瞥见易笙眼神，自嘲一笑，“焚血固元丹，燃血固魂，吊命而已。治标，不治本。”

　　“那何物治本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沉默一瞬，缓缓吐出五个字：“九转化生丹。”

　　“此丹极难炼制，”司空继续道，“主药三味，辅药七种，皆属罕见。便是以丹道称雄的药王宗，库藏亦不会超过五指之数。”

　　易笙想了想，问道：“你就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，就没备着点？”

　　司空眼神骤然一凝：“本是有九转化生丹的，但二十年前从神剑宫逃跑，受伤用掉了。”

　　易笙目光微动，忽然开口：“主药之中，可包含千年阴魄草、地火莲心及玉灵芝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霍然抬头，眼中惫懒尽去，锐光如电：“你如何得知？”

　　易笙没有回答，将昨夜淘沙巷药铺中的遭遇，林轩亲口追问的几味药材名称，并把药材全部收走。

　　随着叙述，司空摘月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轻松彻底消失。他靠在墙上，面无表情，唯有一双眼睛幽光急闪，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凝重。

　　“看来，此劫难逃。”

　　司空摘月哀叹道，“原本我尚有一株玉灵芝，若能寻齐另外两味主药，可尝试炼制伪丹，虽效力不足，却足以续命一两月。如今，连这最后一线生机，也被林轩掐灭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没救了？”

　　易笙皱眉。

　　“还有几个月活头。”

　　司空说道，“本想痊愈之后，报答小友大恩，看来有心无力了。”

　　“没事，”易笙说道，“等你死了可以拿你尸首去领赏金。”

　　两人相视而笑，算是苦中作乐了。

　　易笙沉默片刻，唤出仅他可见的系统。

　　“系统，我要垂钓九转化生丹”

　　系统回复。

　　【收集玉灵芝，可垂钓九转化生丹】

　　他再次看向司空摘月，眼神炙热，道：“司空前辈，若我说，我或许有办法，拿到真正的九转化生丹呢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先是一愣，随即失笑摇头，脸上尽是“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”的宽容与无奈：“小友，莫要说笑。此丹……”

　　易笙知道这是关乎司空自己生死的大事，必然要让对方信服才能实施。

　　“金鳞儿可曾与你提过我的事？”

　　易笙打断他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比如，我如何将它从栖江中带出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笑容微敛，眼中泛起疑惑。

　　金鳞儿确实提过这位“老大”有些神异，能隔空引来龙鱼，但它那点智商，说的玄之又玄，司空只当是被忽悠后的信口开河而已。

　　易笙也不多解释，只道;“前辈若是信我，把玉灵芝给我即可。”

　　司空摘月眉头紧锁，目光如刀，试图从易笙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张声势或欺诈的痕迹。

　　然而没有。

　　这少年眼神清澈而笃定。

　　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，静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　　司空摘月死死盯着易笙，仿佛要将他神魂看穿。

　　许久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老夫一生，只偷不赌。这一次，我赌了！”

　　他伸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用油布和符纸层层包裹的物件。

　　一层层解开，露出巴掌大小、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、却又隐隐透着青绿生机光华的灵芝切片。

　　切片甫一现世，屋内便弥漫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草木清香。

　　正是玉灵芝！

　　他深深看了易笙一眼，似有不舍，最终却毅然递出，“小友，莫要负我。”

　　“希望将来司空神偷也莫要负我。况且，我若负你，”

　　易笙收起灵芝，转身走向门口，声音平静传来，“昨夜便不会救你了，宗门的赏金，它不香吗？”

　　司空摘月一怔，看着少年消失在门外的背影，良久，低低喟叹一声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他不知道这少年有何倚仗，但这最后一搏，他已别无选择。

　　戒律堂赵君小院。

　　林轩负手立于院中，面前石桌上，一只紫檀木盒静静开启。

　　盒中，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着，九转光晕流转，正是九转化生丹。

　　“师叔，”赵君忍不住问，“您怎会有此丹？此物在药王宗亦属禁品。”

　　“当年药王宗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　　林轩淡淡道，“这丹药，本正该为今日所备。”

　　他袖袍一挥，木盒合上：“走，和我一起将此丹送至百草居，就说有散修寄售，价高者得，你着人将消息放出去。”

　　“是引司空摘月上钩？”

　　赵君恍然。但又疑虑道：“只是司空摘月刚中过龙宫之计，已成惊弓之鸟，还会再上当吗？”

　　“龙宫设局，他可来可不来，这次不一样。他重伤，现在能够缓解伤势的药材都被我收了回来。”

　　林轩眼中寒光闪烁，“若是他还在城内，还想要恢复，必来。届时，我必将擒住司空。”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百草居。

　　木盒置于阵眼中央，四周符箓隐现，仅赵君在一侧看护。

　　林轩依然隐匿于虚空之中，手持破妄镜锁死周围十里之地。

　　若非御使此镜所需法力惊人，他恨不得把范围扩的更大一些。

　　但如此也足够了。

　　“司空老贼，别让贫道失望啊！”

　　也就在林轩势在必得之时，木盒倏忽间，无声无息地由实化虚，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，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　　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阵法触发，更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。
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

　　林轩一声怒吼，霍然现身。

　　他迅速扫向破妄镜，镜面澄澈，却映不出丝毫端倪。

　　这面号称“可堪万般虚”的镇宗之宝，竟在此刻成了最大的虚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