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市的夜雨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唐跃生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玻璃门,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下滴水。袋子里装着便利店最后两个冷掉的饭团,还有一盒拆封后只抽了三根的南京。
“老唐,又没回?”
王利君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,眼下挂着和他同款的黑眼圈。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俩,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投下惨白的光。
“回了跟没回一样。”唐跃生把塑料袋扔在桌上,扯松了领口,“躺下就听到楼上小孩哭,哭了两小时。他妈也不知道哄哄。”
这是谎话。楼上302住着一对老夫妻,子女都在国外,安静得像没人住。他真正睡不着的原因是,只要一闭眼,师父老陈那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就会浮现在黑暗里——十四年了,从滨江打捞队把师父从江里拖上来那天起,这个画面从来没变过。
“知足吧,我家那栋楼最近连猫叫都没有。”王利君揉了揉太阳穴,把显示器转向他,“来看看这个,今晚第三个了。”
唐跃生凑过去。屏幕上是一份新鲜的报案记录:
报案人:林秀英,女,63岁,退休教师
时间:凌晨1:20
内容:连续三晚梦见已故丈夫站在床头,浑身湿透往下滴水,质问“为什么不来救我”。醒来后发现卧室地板有积水,但门窗紧闭。今晚丈夫在梦中掐住其脖子,惊醒后颈有淤痕。
“淤痕照片呢?”
王利君点开附件。脖颈正前方,清晰的五指印,青紫色,边缘有细微的皮下出血点。
“自己掐的?”唐跃生摸出烟盒。
“技术科看过,角度和力道都不对。自己掐脖子,拇指用力方向是向外的,但这个淤痕……”王利君放大图片,“四指向后,拇指向下,是标准的外力扼颈痕迹。而且林秀英独居,家里门窗完好,没有入侵痕迹。”
“前两个呢?”
“第一个,三天前,西郊大学城的学生,梦见过世的母亲在火灾里惨叫,醒来发现手臂有烫伤水泡。第二个,昨天下午,开发区一个程序员,梦见跳楼自杀的前女友回来找他,今天早上……”王利君顿了顿,“真从自己家阳台跳下去了,十一楼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风声。
“遗书?”唐跃生问。
“没有。但跳楼前他在电脑上搜索了十七次‘如何区分梦境和现实’。”王利君关掉页面,往后靠进椅背,“老唐,三个了。单独看可以是压力大、幻觉,甚至恶作剧。但三个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、毫无关联的人,在一周内出现类似情况——”
“你觉得是连环案?”唐跃生打断他,点燃了今晚的第一根烟。
“我觉得我们需要去一趟林秀英家。现在。”
雨还没停。
警车碾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一片惨白的光。凌晨的滨江像一座空城,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箱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亮着,像搁浅在深海里的潜水钟。
林秀英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家属院,八十年代的筒子楼,外墙爬满了雨水浸透的爬山虎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闪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像某种笨拙的默剧。
三楼,302室。
门开了条缝,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着门链。林秀英的脸在阴影里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警察同志?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唐跃生亮出证件:“林老师,我们电话联系过,关于您报的案。”
门链哗啦一声落下。屋里很暗,只开了玄关一盏小灯,空气里有股老年人家里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和旧书籍的气息。但在这之下,唐跃生闻到一丝别的——潮湿的、带着腥气的味道,像是梅雨季节久未通风的地下室。
“卧室在那边。”林秀英指了指走廊尽头,手在发抖。
卧室大约十平米,一张双人床,一个老式衣柜,墙上挂着大幅的婚纱照——黑白照片,年轻的男人穿着中山装,女人扎着麻花辫,笑容腼腆。照片里的男人就是林秀英的丈夫,三十五年前在滨江游泳时突发抽筋,没救上来。
“水在哪里?”唐跃生问。
林秀英不说话,只是指向地板。
唐跃生蹲下身,打开强光手电。复合木地板,深棕色,在光束下能看见一片不规则的暗色区域,大约一米见方,边缘呈浸润的放射状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冰凉,潮湿,但表层是干的。
“您拖过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秀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哭腔,“我不敢碰。我醒来的时候,水就在那儿,一圈一圈往外漫。可是我找遍了,没有漏水的管子,窗户关着,外面也没下雨……”
唐跃生抬起头,手电光扫过墙壁。距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的高度,有一道浅浅的水渍线,颜色比周围的墙皮略深。他站起来,用手比了比。
“林老师,您丈夫当年……身高多少?”
“一、一米七六。”
水渍线的高度,正好到一米七六身高的脚踝位置。
“梦里的细节还记得吗?”王利君拿出记录本,语气尽量放软,“比如,您丈夫穿什么衣服?说什么话?”
林秀英扶着门框,身体开始轻微摇晃:“就是……就是他走的那天穿的,蓝白条纹的泳裤,身上还在往下滴水。他说,‘秀英,水里好冷,你怎么不拉我一把’……”她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渗出来,“可是我拉了啊!我当时在岸上,我伸手了,他离我就三米,三米!水太急了……”
“他掐您脖子的时候,有触感吗?”
“有。”林秀英放下手,眼神空洞,“很冰,像泡了很久的尸体的手。我想喊,喊不出来,然后我就醒了,脖子就这样了。”
唐跃生走到窗边。老式铝合金推拉窗,锁扣完好,窗台干燥,只有外侧玻璃上挂着雨痕。他推开窗,潮湿的夜风灌进来,楼下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昏黄的光。
就在他准备关窗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。
对面楼的楼顶,雨棚的边缘,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。
起初他以为是塑料袋或者垃圾,但那团影子动了——它转过头,朝这个方向“看”了过来。
手电光瞬间打过去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猫,蹲在雨棚上,雨水顺着它光滑的皮毛往下淌。而在它额头正中,本该是皮毛的地方,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凹陷,在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暗光,像一只……闭着的眼睛。
“老唐?”王利君走过来。
唐跃生再定睛看时,那只猫已经转过身,轻盈地跳下屋檐,消失在雨夜里。只有雨棚边缘还在微微晃动,滴下水珠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野猫。”唐跃生关窗,拉上窗帘,“这附近野猫多吗?”
林秀英茫然地摇头:“不多,这两年小区搞卫生,野猫野狗都清走了。”
取证花了四十分钟。技术科的人来了,拍照、取样、检测地板和墙壁的湿度。结论是:水渍确实是清水,但找不到来源;墙上的水渍线成分和地板水渍一致,但浸润程度显示是“自上而下”的流淌痕迹,就像真的有一个湿透的人站在那里,水顺着身体流到脚踝,再滴到地上。
淤痕经过初步检查,确认是外力所致,但指纹提取失败——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可识别的纹路,仿佛那只手没有指纹。
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,雨小了些,变成粘稠的毛毛细雨。
唐跃生和王利君回到车上,谁都没说话。发动机启动,暖气嘶嘶地吹出来,车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层白雾。
“你怎么看?”王利君打破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唐跃生盯着窗外模糊的街景,“但三起案子,都涉及到‘水’——第一个的火灾,火灾里救火要用消防水枪,水是间接元素;第二个跳楼,坠楼前他说梦到前女友浑身是血,血是液体;这个林秀英,直接就是水。太规整了,规整得不像巧合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有象征意义?”
“或者凶手的执念。”唐跃生点燃最后一根烟,“查这三个人的交集。家庭背景、工作单位、常去的地方、医疗记录,所有能查的。”
“要是没有交集呢?”
“那就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共同接触过什么东西——食品、药品、宗教活动、心理治疗,任何能影响人精神状态的。”
王利君在手机上记录,屏幕光在他脸上投下蓝幽幽的光:“老唐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真是那些‘不干净’的东西呢?”
唐跃生没回答。他想起刚才那只黑猫,额头那块诡异的凹陷。是看错了吧?雨太大,光线太暗,人太累的时候,眼睛会撒谎。
但他还是说:“去查一下滨江市最近有没有关于黑猫的异常报告。尤其是……三只眼的。”
车在回支队的路上经过滨江。江面在凌晨的微光里是一片沉钝的铅灰色,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里,被波浪扯成破碎的光带。唐跃生摇下车窗,江风带着水腥气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又想起师父。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天气,师父接到线报去江边码头蹲一个贩毒团伙,再被发现时已经是三天后,浮在离码头不到五十米的回水湾里。法医说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,肺部有大量积水,是溺亡。
但师父是会水的,年轻时还拿过市里的游泳比赛名次。而且那天晚上,师父的对讲机里最后传来的声音是:“看到目标了,两个人,在……等等,那是什么东西?”
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,和一声短促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。
那是什么东西?
“老唐,到了。”
车停在支队楼下。唐跃生回过神,推开车门,一脚踩进积水里,冰凉的水瞬间浸透裤脚。
他低头看了看,路灯下,水洼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,疲惫,苍白,眼里的血丝像蛛网。而在那张脸的边缘,水波晃动的阴影里,似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是错觉吧。
上午九点,支队会议室。
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三起案件的基本信息,底下坐着十来号人,个个脸上挂着熬夜的痕迹。支队长老赵坐在主位,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阴沉。
“三起案子,一个跳楼死亡,两个出现无法解释的生理损伤和心理创伤。社会影响已经开始发酵了。”老赵敲了敲桌子,“今早分局接到七个电话,都是说做了怪梦的。网安那边监测到,本地论坛有至少三个帖子在讨论‘托梦索命’,转发量已经过千。市委领导批示了,必须尽快查明真相,平息谣言。”
王利君站起来汇报初步调查结果:“三个受害者目前没有发现直接社会关系交集。但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——林秀英、跳楼的程序员张宇、还有第一个报案的学生刘倩,都在过去两个月内,因为失眠或焦虑问题,去过同一家心理咨询中心。”
幕布上切换出心理咨询中心的照片:“‘心晴港湾’,位于高新区,成立三年,主理人叫苏婉,心理学硕士,擅长认知行为疗法和催眠治疗。我们调取了他们的就诊记录,三个人都做过至少三次的催眠放松治疗。”
“治疗内容呢?”老赵问。
“涉及患者隐私,咨询中心拒绝提供详细记录,只说是常规的焦虑缓解和睡眠引导。”王利君顿了顿,“但我们在张宇的电脑浏览记录里发现,他在跳楼前一周,频繁搜索过‘催眠暗示’、‘潜意识植入’和‘如何分辨真实记忆’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苏婉背景查了吗?”唐跃生问。
“干净。32岁,滨江本地人,父母都是教师,本人无不良记录,诊所口碑也不错。”王利君坐下,“但有一点很奇怪——心晴港湾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800元,属于高端消费。林秀英是退休教师,张宇是普通程序员,刘倩是学生,他们的经济条件,不应该能负担长期的治疗。”
“有人替他们付钱?”
“或者,他们接受了其他形式的‘交换’。”唐跃生说。
散会后,唐跃生和王利君立刻驱车前往心晴港湾。咨询中心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22层,装修是典型的“疗愈风”——原木色调,绿植环绕,空气里有淡淡的精油香味,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海浪声。
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,听说来意后显得有些紧张:“苏老师今天请假了,没来上班。”
“请假原因?”
“她没说,早上打电话来,声音听起来很累,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有她家地址吗?”
女孩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系统里调出了资料。苏婉住在滨江湾一号,全市最贵的江景公寓之一。
“她一个人住?”
“这个……我不清楚。”
车开往滨江湾的路上,王利君看着手机突然说:“老唐,你要的黑猫资料,有眉目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过去半年,全市共有十一起来自不同辖区的报案,都说见到‘奇怪的黑猫’。有的说它眼睛会发光,有的说它不怕人,有的说它总在出事的地方出现。但最奇怪的是西郊派出所的一条记录——”王利君把手机递过来,“两个月前,一个老人在公园晨练时突发心脏病去世,目击者说,老人倒地前,曾指着树丛说‘那只猫怎么有三只眼睛’。”
“当时出警的民警怎么说?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‘老人受惊吓产生幻觉,不予立案’。”王利君收回手机,“但你看这个时间点——两个月前,正好是心晴港湾开始接收那三个受害者的时间。”
唐跃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滨江湾一号,顶层公寓。
苏婉开门的时候,唐跃生几乎没认出她。资料照片上那个妆容精致、笑容得体的心理医生,此刻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,头发凌乱,眼下的黑眼圈比他们这些刑警还重。公寓里没开主灯,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客厅。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有种密闭空间特有的、浑浊的味道。
“苏医生,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几位来访者。”唐跃生出示证件。
苏婉的眼神有些涣散,反应慢了半拍才让开门:“进、进来吧。不好意思,家里有点乱。”
客厅很大,正对着落地窗,但此刻窗帘紧闭,看不见江景。沙发上散落着几条毯子,茶几上摆着几个空的红酒瓶,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满了什么。
王利君眼尖,瞥见最上面一行写着:“它又来了,在梦里,蹲在床头看着我……”
“苏医生最近睡眠不好?”唐跃生问。
苏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抬头:“你们……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例行询问。”唐跃生在沙发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整个客厅。装修很精致,但细节处透着诡异——所有的镜子、玻璃装饰,甚至电视黑屏能反光的东西,都被用布盖住了。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,画的是扭曲的人形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些人形的轮廓隐隐约约像是一只只蜷缩的猫。
“林秀英、张宇、刘倩,都是您的来访者,对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苏婉抱着一个靠垫,手指绞紧,“但我不能透露治疗细节,这是职业道德。”
“张宇跳楼了。”唐跃生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林秀英脖子上出现了不可能自己造成的扼痕。刘倩手臂上有来历不明的烫伤。苏医生,这已经超出普通心理咨询的范畴了。”
苏婉的身体开始发抖,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您在治疗中,有没有使用过一些……非常规的手段?”王利君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比如深度催眠,或者意象引导?”
“我没有!”苏婉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只是帮他们放松!他们来找我的时候,都已经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和焦虑症状了!他们说总做噩梦,梦到死去的人,我只是想帮他们!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……”苏婉的声音低下去,眼神躲闪,“我设计了一套引导意象,让他们在催眠状态下,想象那些亡者已经安息,去往平静的地方……我只是想减轻他们的愧疚感……”
“愧疚感?”唐跃生捕捉到这个词。
苏婉猛地闭嘴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。在某个瞬间,唐跃生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猫爪挠玻璃的声音,但仔细听,又消失了。
“苏医生,”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,“那三个人,到底在愧疚什么?”
苏婉的眼泪突然掉下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她蜷缩进沙发,整个人小了一圈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他们从来没说过具体的事,只是反复说‘我对不起他/她’,‘我应该做些什么’……我以为只是普通的丧失创伤……”
“那您呢?”王利君突然问。
苏婉僵住了。
“您家里所有的反光物都被盖住了。您笔记本上写着‘它又来了’。您指的‘它’是什么?”
沉默。漫长的沉默,长到唐跃生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的嘀嗒声。
然后,苏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:
“……猫。”
“一只黑猫。总是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出现,蹲在房间的角落,看着我。”她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,倒映着落地灯微弱的光,“它的额头……有第三只眼睛。每次看到它,当晚我就会做梦,梦见……”
她停住了,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梦见什么?”
苏婉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,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:
“梦见我父亲。他浑身湿透,站在我床边,问我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‘婉婉,你为什么要把我推进江里?’”
空气凝固了。
唐跃生和王利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“我父亲是溺水去世的,三年前,在滨江。”苏婉抱住头,指甲深深掐进头皮,“官方说是意外,失足落水。但我知道不是……那天晚上我和他吵架,吵得很凶,他说要断绝父女关系,我气疯了,推了他一把……他刚好站在江边护栏的缺口那里……”
她哽咽得说不下去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“然后呢?”唐跃生的声音异常冷静。
“他掉下去了。我吓傻了,想喊人,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……我看着他扑腾,水很快把他卷走了……”苏婉抬起头,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释然的表情,“我没救他。我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消失。然后我跑了,第二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直到警察找到我,告诉我尸体在下游被发现。”
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那些阴影扭曲着,像是有了生命。
“这三年,我每晚都做噩梦。但两个月前,噩梦开始变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梦里多了一只猫。它不说话,只是看着,用那第三只眼睛看着我。然后我父亲的形象就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……直到三天前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我的睡衣袖子是湿的,有江水的味道。”
她伸出右手,拉起袖子。小臂上,有一圈清晰的、青紫色的手印,像是被人死死抓住过。
和王利君脖颈上的淤痕,如出一辙。
唐跃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,刷地拉开窗帘。
下午的天光涌进来,刺痛了眼睛。窗外,滨江在远处缓缓流淌,江面在阴天里是一片沉重的铅灰色。公寓楼很高,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,像一片水泥的丛林。
而在对面那栋稍矮的写字楼楼顶,广告牌的阴影里,他再次看到了那团黑色。
那只黑猫蹲在那里,隔着两百米的距离,隔着玻璃窗,安静地“看”着这个方向。
这一次,唐跃生看得清清楚楚。
在它的额头正中,在黑色皮毛的掩盖下,有一道细细的、竖着的缝隙。
就在他目光聚焦的瞬间,那道缝隙,缓缓睁开了。
露出一只浑浊的、暗黄色的眼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