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石镇还浸在湿冷的晨雾里,徐泽明就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打开了棺材铺的门板。
昨夜几乎没合眼,只要一闭眼,就是那青绿色的火焰和纸人空荡荡的眼眶。可此刻,当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昨夜残存的恐惧,又被一种更强烈、更滚烫的情绪压了下去——那是对银钱,对那神秘“手艺”背后可能蕴含的巨大财富,近乎本能的渴望。
“莫看,莫问。”黄良玉无声的警告言犹在耳。
“不看?不问?那老子怎么发财?”徐泽明啐了一口,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脑子也清醒了几分。他透过门缝,望向对街。
“黄记纸扎”的门依旧紧闭,门板上那对金童玉女在晨雾中显得颜色暗淡,嘴角那抹标准化的笑意,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僵硬诡异。徐泽明盯着看了半晌,直到眼睛发酸,才收回目光,心里已有了盘算。
硬来肯定不行。黄良玉那人心思深,看着寡言,实则门清。得找个由头,慢慢凑上去,先混熟了,再探他的底。
正琢磨着,远处传来了唢呐凄厉的呜咽和隐约的哭声,由远及近。送殡的队伍。
徐泽明立刻来了精神,整了整衣襟,脸上迅速堆起那种职业化的、沉痛中带着关切的表情,站在了自家铺子门口。棺材生意,七成靠手艺,三成靠“迎丧”。主家悲痛时,看见棺材铺老板肃立门前,微微颔首致意,这份“心意”,往往就能换来下一单生意。
队伍慢慢行来,七八个人,抬着一口薄皮白棺。看衣着和排场,不是大户人家。徐泽明只瞥了一眼棺木厚度和漆工,心里就有了数,脸上表情却更沉痛了几分,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。
队伍经过“黄记纸扎”时,走在棺木旁一个披麻戴孝、眼睛红肿的半大少年,脚步顿了一下,望向纸扎铺紧闭的门板,嘴唇翕动,最终却只是低头,跟着队伍走了过去。
徐泽明心里一动。他认得那少年,是镇西头孙铁匠的徒弟,姓陈,小名阿四。孙铁匠前年打铁时被溅出的火星子烧瞎了一只眼,今年开春伤口恶化,人就这么没了,留下孤儿寡母,还有个半瞎的老娘。孙家不宽裕,这棺材……怕是连最次的“狗碰头”(注:极薄劣的棺材,传说野狗一撞就开)都算不上。
“可怜呐。”徐泽明又叹了一声,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。不是同情,是可惜——一桩本可以赚一笔的生意,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了。
送殡的队伍走远了,街道重归寂静。对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黄良玉走了出来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粗布衣裤,手里提着一个旧竹篮,篮子里放着香烛、纸钱,还有几个粗糙的、一看就是匆忙扎就的纸元宝。他似乎没看见徐泽明,径直转身,朝着镇外坟地的方向走去。
徐泽明眼珠一转,快步回到后院,从厨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上,狠狠切下足有半斤的一大块,用油纸包了,又随手在屋檐下摘了两串自家晒的、品相不怎么样的干辣椒,用草绳一捆,也顾不得跟王氏打招呼,便匆匆锁了门,朝着黄良玉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他脚步放得轻,远远缀在后面。黄良玉走得不算快,但步子很稳,背挺得笔直,那瘦削的背影在晨雾和初升的日光中,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峭。
一路无话,只有脚下碎石被踩动的细微声响。出了镇子,沿着黄土路走了一里多地,拐上一条长满荒草的小径,便到了镇子公共的坟地。这里地势略高,放眼望去,是高低错落、新旧不一的坟包,大多数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,只有一块长着苔藓的石头,或是一段半朽的木桩。
孙铁匠的新坟就在边缘,泥土还湿漉漉地泛着黑,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牌位插在坟前,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“孙公大勇之墓”。
黄良玉走到坟前,放下竹篮,从怀里掏出火石,默默地点燃了香烛,插在湿土里。然后蹲下身,开始烧纸钱和那些简陋的纸元宝。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粗糙的黄纸,腾起细小的、打着旋的烟灰。
徐泽明躲在十几步外一个半塌的老坟后面,屏息看着。他以为会再次看到昨夜那种诡异的青绿色火焰,或者什么别的“仪式”。但什么都没有。黄良玉只是平静地烧着纸,火焰正常,纸灰正常,连他的表情也正常——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仿佛在做一件与吃饭喝水无异的寻常事。
烧完纸,黄良玉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,对着那简陋的坟包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距离太远,徐泽明听不清。说完,他便提起空篮子,转身往回走。
徐泽明赶紧从藏身处走出来,脸上堆起最热络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“哎呀,黄老板!这么巧,你也来上坟?”
黄良玉停下脚步,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依旧淡淡的,落在徐泽明脸上,又像是穿过他,看向更远的地方。“嗯。”他只应了一个字。
徐泽明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,毫不介意,将手里的油纸包和干辣椒递了过去:“黄老板,一点心意。这腊肉是自家腌的,味道还成。这辣椒,下饭!咱们邻里邻居的,往后多走动走动!”
黄良玉的目光在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,又抬起眼看向徐泽明。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,但也没有明显的拒绝。“不必。”他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要的要的!”徐泽明不由分说,硬是把东西塞进黄良玉提着的空篮子里,“远亲不如近邻嘛!你看咱们两家铺子对着开,也是缘分。您这手艺,”他朝黄良玉翘了翘大拇指,真心实意地赞道,“绝了!我昨儿……咳,我是说,之前看过您扎的童女,那真是,跟活了似的!镇上谁不夸?”
听到“活了似的”四个字,黄良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“糊口罢了。”他拎着篮子,绕过徐泽明,继续往前走。
徐泽明赶紧跟上,与他并肩而行,嘴里像抹了蜜:“黄老板太谦虚了!您这要是糊口手艺,那我们这些人都得饿死!说真的,我对您这扎纸人的手艺,佩服得五体投地!您说,这竹篾、彩纸,到了您手里,怎么就能变得那么……传神呢?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仔细观察着黄良玉的反应。黄良玉只是沉默地走着,脚步节奏都没变,仿佛徐泽明的话是耳边的风声。
“尤其是开脸点睛那一下,”徐泽明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,“我听老人说,纸人画眼不点睛,点了睛,就容易‘通灵’?黄老板,您这手艺,是不是有什么……特别的讲究?”
黄良玉的脚步,终于顿住了。
他侧过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、仔细地看了徐泽明一眼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徐泽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的笑容有点发僵。
“徐老板,”黄良玉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纸扎,是给逝者的物件,图个心安,慰藉生人。手艺好坏,只在用心。旁的,”他顿了顿,“都是乡野传闻,当不得真。好奇心太重,没好处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警告的意味,比昨夜那个无声的摇头,更重了几分。
徐泽明讪讪地笑了笑,心里却更是猫抓似的痒。黄良玉越是讳莫如深,他就越笃定,这里面有鬼,有大文章!
“是是是,黄老板说得对,怪我多嘴,怪我多嘴。”他连忙赔笑,转移了话题,“对了,说到生意,黄老板,最近有没有什么‘大活’?我看您这铺子里,好像又接了不少单子?”
黄良玉不置可否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徐泽明眼珠一转,忽然压低了声音,故作神秘地道:“黄老板,我这儿,倒是有笔大生意,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?”
黄良玉没应声,只是脚步又放缓了些。
徐泽明知道他听进去了,心中暗喜,凑近了些,道:“镇上刘老爷家,您知道吧?就开绸缎庄,在县城也有铺子的那位。他家老太太,怕是就这几日的事了。刘老爷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孝子,早就放出话来,丧事要办得风光体面,纸人纸马,金山银山,童男童女,车马轿夫,要全套的,而且,要最好的!”
他舔了舔嘴唇,观察着黄良玉的反应:“这活,整个青石镇,除了您黄老板,还有谁能接?我估摸着,光是这一套下来,这个数……”他伸出手,比划了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价钱。
黄良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不是神仙,也要吃饭。这样一单大生意,抵得上平时小半年的收入。
“刘老爷说了,”徐泽明趁热打铁,“只要东西好,钱不是问题。而且,他还有个特别的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童男童女,”徐泽明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,“要特别标致。尤其是那童女,要照着……嗯,照着‘春香院’头牌姑娘的样子扎,要眉眼含笑,身段风流。老太太生前苦了一辈子,刘老爷的意思,是让这‘丫鬟’在下面,好好‘伺候’老太太,也让老太太开开眼,享享福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。什么伺候老太太,分明是刘老爷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,借了个由头。这种事,徐泽明见得多了,有些有钱人,生前不敢明目张胆,就喜欢在死人的排场上,满足些龌龊的念想。
黄良玉沉默地走着,脸上的表情藏在晨雾将散未散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徐泽明以为他要拒绝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: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!老太太那边,就吊着一口气了。”徐泽明大喜,“料钱工钱,刘老爷先付三成定金,东西好了,立刻结清!黄老板,这价钱,我再帮您往上抬抬!保管您满意!”
黄良玉又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行。料要最好的,朱砂、金粉、彩纸,都不能含糊。竹篾我亲自去挑。”
“没问题!包在我身上!”徐泽明拍着胸脯,脸上笑开了花。成了!只要这单生意做成了,他跟黄良玉就算搭上线了。以后借着生意往来的名头,多往纸扎铺跑跑,还怕摸不到门道?
接下来的几天,徐泽明跑前跑后,异常殷勤。他亲自去县城采购黄良玉点名要的上好材料,又陪着笑脸,从刘老爷管家那里,先支取了一笔不菲的定金。当他把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堆贵重材料送到纸扎铺时,黄良玉只是默默收下,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进了后面的工作间。
徐泽明想跟进去看看,却被黄良玉一个眼神挡在了门外。那工作间,除了黄良玉自己,似乎从不允许外人踏入。
徐泽明也不急,他就搬了把凳子,坐在棺材铺门口,一边看似悠闲地晒着太阳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时刻留意着对门的动静。
他看见黄良玉从后院搬出晾晒好的、粗细均匀的竹篾。那些竹篾在他手里,仿佛有了生命,弯曲,编织,渐渐搭成一个纤细的人形骨架。动作流畅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他看见黄良玉将特制的、加了明矾的浆糊,用一把自制的、刷毛柔软的小刷子,均匀地涂抹在骨架上,然后贴上裁切好的、颜色细腻的彩纸。先贴里衣,再贴外裳,一层又一层,毫不含糊。
他还看见,黄良玉在工作间的窗台上,一字排开了十几个小碟,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颜料。朱砂的红,雄黄的金,石膏的白,石绿的青……还有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、颜色怪异的粉末。黄良玉调色时极其专注,有时对着一碟颜色,能看上半天,才用细笔尖蘸上一点点,在试色的废纸上轻轻一抹。
每当这时,徐泽明就觉得,黄良玉不像是在做纸扎,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、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的仪式。
然而,怪事也在这期间发生了。
先是棺材铺里的老鼠,忽然多了起来。不是寻常那种灰不溜秋的小家鼠,而是个头格外大、毛色黑亮、眼睛贼溜溜的大老鼠。它们似乎不怕人,大白天也敢在墙角窜来窜去,甚至有一次,徐泽明早上开门,赫然看见一只足有半尺长的巨鼠,堂而皇之地蹲在柜台角落里,用那双豆大的、猩红的小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徐泽明抄起扫帚打过去,那老鼠才不慌不忙地溜走,动作快得惊人。
“真是邪了门了!”徐泽明心里有些发毛,但也没太往深处想,只当是最近天气转暖,老鼠猖獗。
直到那天下午。
他借口送一包新炒的南瓜子,又溜达到了纸扎铺。工作间的门虚掩着,他探头往里瞧。
黄良玉正站在工作台前,给那具已基本成型的“童女”纸人“开脸”。这是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纸人的身形、衣饰都已完备,唯独脸上是一片空白。
黄良玉背对着门,徐泽明只能看到他微微弓起的背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小小的油灯,火苗如豆,将黄良玉和纸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放大了数倍,显得鬼影幢幢。
徐泽明屏住呼吸,看着黄良玉拿起那支最小的、笔尖几乎看不见的画笔,在盛着朱砂的碟子里轻轻蘸了蘸,然后,俯下身,凑近纸人空白的面孔。
笔尖落下,先描眉。细而弯,是时下流行的柳叶眉。
再画眼。眼眶的轮廓早已用淡墨勾出,此刻,笔尖在空白处细细渲染,勾勒出眼型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。然后是瞳孔……徐泽明瞪大了眼睛,他看到黄良玉换了一支更细的笔,沾了点清水,又在那碟颜色最暗、近乎深褐的颜料里轻轻一点,然后,在纸人眼睛正中,小心翼翼地点了两个极小的点。
就在那两点落下的瞬间,徐泽明似乎看到,纸人那用白纸裱糊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——不是光影,而是一种……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形容的“神采”,仿佛那对刚刚点出的瞳孔深处,有幽暗的微光流转了一下。
他以为自己眼花了,用力眨了眨眼。
再看时,纸人依旧是纸人,眉眼精致,但仍是死物。
可紧接着,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。
那气味很淡,混杂在浆糊、颜料和纸张的气味中,不易察觉。但徐泽明鼻子尖,他抽了抽鼻子,仔细分辨——那是一种微腥的、带着点铁锈味的、湿润的气息。
像是……陈年的,渗入木头的血。
这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工作台。黄良玉刚刚用过的、调制某种暗红色颜料的碟子边,似乎残留着一点深色的、粘稠的渍迹。而旁边一张用来试色的废纸上,那抹红色,在昏黄的灯光下,红得有些不正常,不是朱砂的鲜亮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发暗的、近乎淤血的颜色。
“黄、黄老板……”徐泽明喉咙发干,声音有些抖。
黄良玉似乎直到此时才察觉到他的存在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笔,用一块干净的软布,仔细擦拭了指尖可能沾到的颜料,然后才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更加苍白,额角似乎有些细密的汗珠,眼神也比平时更加幽深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。
“有事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徐泽明挤出一个笑容,把手里那包南瓜子放在门边的凳子上,“给您送点零嘴……我看您忙,就不打扰了,不打扰了……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纸扎铺,直到回到自家铺子,关上大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还在怦怦狂跳。
他刚才,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。不,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个纸人……在黄良玉点下眼睛的刹那,好像真的“活”了一下。还有那股奇怪的、像血一样的气味……
徐泽明心里乱糟糟的,恐惧和贪婪再次激烈地交战。恐惧让他想就此打住,离那诡异的纸扎铺越远越好。可贪婪,那看到白花花银元的渴望,却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。
几天后,全套纸扎都做好了。
交付那天,刘老爷亲自来了,还带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。当那对童男童女被黄良玉和徐泽明小心翼翼地抬出来,摆在纸扎铺门口的空地上时,连见多识广的刘老爷,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阳光明媚,那对纸人身上的彩衣鲜艳夺目,金粉勾画的纹饰闪闪发光。童男憨厚俊秀,童女……尤其那童女,身段窈窕,眉眼含春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简直不像是纸扎,倒像是哪个勾栏里走出的、活色生香的美人坯子,被人施了定身法,凝固在了这里。
“好!好!好!”刘老爷抚掌大笑,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眼睛在那“童女”身上来回扫视,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甚至贪婪,“黄老板好手艺!栩栩如生,栩栩如生啊!这银子,花得值!”
他大手一挥,管家立刻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黄良玉默默接过,掂了掂,点点头,并不多话。
徐泽明在一旁陪着笑,眼睛却死死盯着刘老爷手里的另一个、稍小些的钱袋——那是刘老爷私下答应他的“中介”酬劳。
刘老爷心情极好,示意家丁们小心搬运纸扎,又对黄良玉笑道:“黄老板,这‘童女’,扎得尤其好!深得我心!往后若还有需要,定然还来照顾生意!”
黄良玉垂下眼皮,只说了句:“刘老爷慢走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纸扎走了。徐泽明如愿以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钱,入手沉甸甸的,让他心花怒放。他捏着钱袋,看着刘老爷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身边沉默不语的黄良玉,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躁动在胸腔里鼓荡。
他知道,这“童女”绝不是普通货色。那股腥气,那瞬间的“活”气,还有黄良玉那几天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眼神……这单生意,黄良玉绝对用了不寻常的“手段”。
而刘老爷那掩饰不住的、对纸人近乎亵渎的垂涎,也让徐泽明脑子里,一个更大胆、更疯狂的念头,如同毒藤的种子,悄然落地,开始疯长。
“黄老板,”徐泽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凑近黄良玉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诱哄和试探,“您看,刘老爷这么满意……像这样的‘好东西’,是不是……还能多做几个?我知道,有些客人,就喜欢这种……特别‘有灵性’的。价钱,绝对好商量。”
黄良玉猛地转过头,盯着徐泽明。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淡漠,而是锐利如刀,冰冷刺骨,里面翻涌着徐泽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是警告,是愤怒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惊悸。
“徐老板,”黄良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,“有些钱,有命赚,没命花。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徐泽明一眼,转身回了纸扎铺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,留下徐泽明一个人站在街上,捏着钱袋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呸!装什么清高!”半晌,徐泽明冲着纸扎铺紧闭的门啐了一口,心里那点因为黄良玉眼神而升起的寒意,迅速被到手的银钱和更大的贪欲冲散,“不就是个扎纸人的么?神气什么?有银子不赚,傻子!”
他把钱袋揣进怀里,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心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纸扎铺紧闭的门板,那对金童玉女依旧贴在门上,笑容标准。
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童女脸上用胭脂点出的两团腮红,在午后的阳光下,红得有些刺眼,像是两滴刚刚溅上去的、新鲜的血。
徐泽明莫名地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发凉,他缩了缩脖子,快步走回自己铺子,用力关上了门,将那一丝不安也关在了门外。
铺子里,熟悉的木头和桐油味包裹了他。他靠在门板上,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,慢慢平复下来。手伸进怀里,摸着那硬硬的、圆圆的银元,光滑冰冷的触感,让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。
对门的秘密,那纸人的诡异,黄良玉的警告……在这一刻,似乎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徐泽明,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、闪着金光的财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