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下的尸体像一尊溺毙的雕塑,随着暗流缓缓转动。深色的衣物在水中舒展开,像某种不祥的水草。面朝下,看不见脸,但从体型判断,是个成年男性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王利君说着就要脱外套。
“别动!”唐跃生一把按住他,声音压得很低,但不容置疑,“你看水面。”
王利君定睛看去。浑浊的水面上,除了那具尸体,还有别的——细小的气泡正从尸体周围不断冒出,咕嘟咕嘟,在水面形成一圈圈涟漪。那不是腐烂产生的气体,那些气泡太规律,太密集,像是……尸体在呼吸。
不,不是呼吸。是水流在通过什么。
“它在动。”苏婉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被地上的钢筋绊倒。
水下的尸体确实在动。不是水流带动的被动漂移,而是某种缓慢的、自主的转动。先是手臂抬起,然后身体侧翻,像是要翻过来。
唐跃生拔出了枪。王利君紧随其后,两人挡在苏婉身前,枪口对准水面。
尸体的转动停止了。它侧躺着,脸依然朝下,但一只手臂伸出,五指张开,指向一个方向——码头的深处,那片废弃的仓库区。
然后,那具尸体开始下沉。不是自然沉降,而是笔直地、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一样,沉入水底深处,消失在浑浊的江水中。水面的气泡也随之消失,只剩下几个逐渐扩散的漩涡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水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王利君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不知道。”唐跃生缓缓放下枪,但没收回枪套,“但肯定不是尸体。尸体不会那样下沉。”
“是幻觉吗?像昨晚一样?”
唐跃生看向苏婉。她脸色惨白,但眼神还算清明,摇了摇头:“我能看见,你们也能看见,那应该不是单纯的幻觉。但……也可能是它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它?”
“那只猫。”苏婉指向灯塔顶端。
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,隔着三百米的距离,像一个沉默的观众。它的位置太高,看不清细节,但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注视。
“它在看我们。”王利君说,“像是在看戏。”
“那就演给它看。”唐跃生收起枪,转身看向尸体指的方向——那片废弃仓库区,“既然它给我们指了路,我们就去看看。”
“老唐,这明显是陷阱。”
“所有线索都是陷阱,区别在于我们有没有选择。”唐跃生开始检查装备,“利君,你枪法比我好,保持中距离掩护。苏医生,你走中间,镜子拿好,一旦有情况,用镜子照。我在前面探路。”
“探什么路?那玩意儿能制造幻觉,能让人凭空出现淤痕,你觉得枪和镜子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现在只有这些。”唐跃生看着搭档,语气放缓了些,“利君,如果你不想去,可以带苏医生先回车里等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王利君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苦笑:“得了吧。让你一个人去送死,回头队里查起来,我怎么交代?说‘唐队被一只猫引到码头深处,我没跟去,因为害怕’?”
“你可以说这是合理战术。”
“战术个屁。”王利君给枪上膛,检查弹匣,“走吧。要死一起死,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。”
苏婉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嘴,只是把怀里的镜子抱得更紧了些。
三人离开水边,朝仓库区走去。脚下是开裂的水泥地和疯长的杂草,到处是锈蚀的集装箱、废弃的机器零件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垃圾。空气里的腐烂气味更重了,混合着铁锈、机油和某种甜腻的、像尸体腐败的味道。
仓库区由十二座巨大的单层建筑组成,铁皮墙面大部分已经锈穿,露出黑洞洞的内部。屋顶的瓦楞铁皮塌陷,像被巨兽踩过的蛋壳。窗户要么碎了,要么被木板钉死,木板上涂满了褪色的涂鸦。
“尸体指的方向是……”唐跃生环视一圈,指向最深处的一座仓库,“六号仓。大门开着。”
确实,其他仓库的门要么紧闭,要么完全坍塌,只有六号仓的卷帘门半开着,露出一条大约一米宽的缝隙。里面漆黑一片,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。
他们慢慢靠近。距离三十米时,唐跃生示意停下。
“有声音。”
寂静中,确实有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。很轻微,但持续不断——滴答,滴答,滴答。像是水珠落在金属或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唐跃生握紧手电,拔出枪,侧身靠近门缝。
手电光柱切入黑暗,像一把刀划开黑色的绒布。光柱所及之处,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、生锈的机器和厚厚的灰尘。地面潮湿,积着一层浅浅的水,反射着手电光,波光粼粼。
滴答声来自仓库深处。光柱扫过去,看见屋顶有一个破洞,雨水从那里漏下来,在下方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洼。水滴有规律地落下,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看起来很平常。但唐跃生注意到,那些涟漪扩散到水洼边缘时,并没有消失,而是继续向外扩散,一直扩散到干燥的地面上,像是有看不见的水在流动。
“里面什么情况?”王利君在门外问。
“暂时安全,但不对劲。”唐跃生退出来,低声说,“地面是湿的,但外面没下雨。水在流动,但看不到源头。”
“又是水。”王利君皱眉,“这只猫跟水杠上了?”
“可能不是猫的本意,是那些……东西的本意。”苏婉突然说,眼睛盯着仓库深处,“我父亲是淹死的,陈琳是淹死的,你师父也是淹死的。水是它们的媒介,是它们存在的形式。”
“你是说,那些死者的怨念,依附在水上?”
“或者,它们本身就是水。”苏婉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父亲在我梦里出现时,身上一直在滴水。陈琳也是。水是它们的一部分,是它们回来的方式。”
唐跃生想起林秀英卧室地板上凭空出现的积水,墙上的水渍线,还有苏婉醒来时湿透的睡衣袖子。水是贯穿所有案件的线索,是连接梦境和现实的桥梁。
“我们进去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但小心脚下。别碰那些水。”
三人依次从卷帘门下的缝隙钻进去。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挑高至少有十米,空旷得说话都有回声。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晃动的光柱,照亮飞舞的灰尘和蛛网。空气又冷又湿,呼吸都带着白气。
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,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心跳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声音——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,但又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是嗡嗡的、持续的背景噪音。
“你们听到了吗?”王利君问,枪口扫过黑暗。
“听到了。但声源不固定,像从四面八方来的。”唐跃生用手电照向仓库深处。那里堆着很多木箱,有些已经腐烂坍塌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走近其中一个木箱,用手电照进去。
里面塞满了黑色的、湿透的衣物。不是随意丢弃的垃圾,而是整齐地叠放着,像衣柜里的陈列。有外套、裤子、衬衫,甚至还有鞋袜,全都是深色,全都湿透了,在光线下泛着水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利君也凑过来看。
唐跃生用枪管挑起一件外套。布料沉重,往下滴水,水珠落在地上,发出和屋顶漏雨一样的滴答声。外套的款式很老,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夹克,左胸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徽章图案,像是……某个单位的标志。
“这是码头工人的工作服。”苏婉认出来了,“我父亲以前就在这个码头工作,后来码头废弃,他才转行去做生意。他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,一直舍不得扔。”
“你父亲在这里工作过?”唐跃生看向她。
苏婉点头,眼神复杂:“嗯。所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。后来码头废弃了,他也下岗了,家里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,他开始酗酒,脾气也越来越坏……那晚我们吵架,也是因为钱的事。他说要拿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去投资一个不靠谱的项目,我不同意,他就骂我,说我翅膀硬了不管他了……”
她停下来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所以你就推了他。”王利君说,语气里没有指责,只是陈述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苏婉闭上眼睛,“我只是……太生气了。他骂我妈,骂我死去的妈,说她当年就是嫌他穷才跟人跑了。我受不了,就推了他一把。我真的不知道后面是缺口,不知道他会掉下去……我只是想让他闭嘴。”
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仓库潮湿的地面上,和那些从衣物上滴下的水混在一起。
唐跃生没说话。他把那件湿透的外套放回木箱,手电光扫过其他箱子。每一个木箱里,都塞满了类似的湿衣物,男女老少都有,款式从几十年前到现在。有些箱子里还有别的物品:生锈的怀表、泡烂的笔记本、变形的水壶、儿童玩具……
“这不是垃圾场。”王利君低声说,“这是……衣冠冢。或者说,遗物冢。”
“谁的遗物?”
“淹死的人的。”苏婉突然开口,声音颤抖,“滨江每年都淹死人,有些找到了尸体,有些永远找不到。这些……可能是他们留在岸上的东西,或者打捞上来时身上的衣物。”
唐跃生数了数。木箱至少有三十个。每个箱子里,代表一个人。
三十多个淹死的人,他们的遗物,被收集在这里,泡在水里,永不干涸。
“谁干的?”王利君问,“那只猫?”
“或者是某个疯子。”唐跃生用手电照向仓库更深处。在那里,木箱的尽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他们慢慢走过去。手电光下,那个反光的东西逐渐清晰。
是一面镜子。一面巨大的、等身高的穿衣镜,镶嵌在腐朽的木框里,斜靠在墙上。镜面出奇地干净,没有灰尘,没有水渍,像刚刚擦拭过。镜子里,倒映出他们三人的身影,还有身后空旷的仓库。
但不对劲。
唐跃生看着镜中的自己,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镜子里,他的倒影,左肩位置,有一块深色的水渍,正在慢慢扩散。但在现实中,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向王利君和苏婉的倒影。王利君的脖子上,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,正在缓慢收紧。苏婉的手臂上,那些淤痕在镜中变得更深、更黑,像在皮肤下燃烧的火焰。
而在他们三人的倒影身后,仓库的黑暗中,站着许多人影。
模糊的,半透明的,浑身湿透的人影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镜外的他们。人影的数量很多,至少有几十个,挤满了镜中仓库的每一寸空间。
“看……看镜子……”王利君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们都看到了。苏婉捂住嘴,不让自己尖叫出来。
唐跃生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在镜中和现实中来回切换。现实中,他们身后是空旷的仓库,只有灰尘和蛛网。但镜子里,他们被那些湿透的亡灵包围了。
“是倒影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面镜子……能照出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那些是……”
“淹死的人。或者说,他们的……执念。”唐跃生盯着镜中那些模糊的人影,试图辨认细节。有些穿着码头工人的服装,有些穿着现代的衣服,还有小孩,穿着小学校服,浑身湿透。
在那些人影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老人。六十多岁,花白头发,穿着湿透的夹克,脸上是溺水者特有的青灰色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浑浊,但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外,看向苏婉。
苏婉也看到了。她后退一步,撞在一个木箱上,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……爸?”
镜中的老人没有反应,只是看着她,眼神空洞,但又有一种深沉的悲哀。
“他……他看不到我们,对吗?”苏婉问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应该看不到。这只是……记录。像一段录像,被镜子保存下来了。”唐跃生说,但他自己都不确定。因为镜中那些人的目光,似乎确实在“看”着他们,随着他们的移动而微微转动。
王利君突然指向镜子一角:“老唐,你看那个。”
在人群的边缘,站着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,穿着廉价的连衣裙,浑身湿透,长发贴在脸上,水不断往下滴。她的脖子有一圈明显的勒痕,但她的脸……
是陈琳。
“陈……”王利君想喊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镜中的陈琳似乎听到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王利君的方向。她的眼睛也是睁着的,但眼神不像其他亡者那样空洞,而是有一种清晰的、痛苦的清醒。她张开嘴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“她在说话。”苏婉说,“看口型……”
唐跃生盯着陈琳的嘴唇。她在重复几个简单的音节,一遍又一遍。
“小……心……猫……”
“小心猫。”王利君翻译出来,声音嘶哑。
然后,陈琳抬起手,指向镜子深处,指向仓库更黑暗的地方。她的手指颤抖,像在警告,又像在指引。
唐跃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在镜中仓库的尽头,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后面,有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上,蹲着一团黑色的影子。
是那只黑猫。
镜中的它,比现实中更加清晰。通体漆黑,皮毛光滑,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它的第三只眼睛睁着,暗黄色的瞳孔在镜中像一颗腐烂的琥珀。它蹲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镜外,看着他们,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收藏。
然后,在镜中,黑猫的第三只眼,缓缓转动,看向了唐跃生。
一股冰冷的、黏腻的触感瞬间爬上唐跃生的后颈,像湿透的蛛网,又像溺毙者的手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耳边响起巨大的水声,还有人在水底挣扎的扑腾声、呛水声、绝望的喘息声。
“老唐!”王利君抓住他的肩膀摇晃。
唐跃生猛地回过神,大口喘气。幻觉消失了,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水……很多水……”唐跃生抹了把脸,发现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还有……我师父。”
镜中,黑猫的身后,又多了一个人影。穿着老式的警服,浑身湿透,脸被水泡得发白浮肿,但唐跃生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老陈,他师父。
师父的眼睛也是睁着的,但瞳孔里没有倒影,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。他站在那里,和那些亡者一样,看着镜外,看着唐跃生。
然后,师父的嘴唇动了动,说出两个字。
没有声音,但唐跃生看清了口型。
“……快……跑……”
下一秒,镜中的黑猫,站了起来。
它没有朝他们走来,而是转身,跳下空地,消失在木箱的阴影里。随着它的消失,镜中的那些亡者也开始变得模糊,像墨迹在水中晕开,一点点消散。最后消失的是陈琳和师父,他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王利君和唐跃生身上,直到完全消失。
镜子里,又只剩下他们三人的倒影,和空旷的仓库。
但仓库里,响起了新的声音。
滴答声停止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很多双脚,踩在水里的声音。啪嗒,啪嗒,啪嗒,从仓库深处传来,由远及近,正在朝他们走来。
“走!”唐跃生低吼一声,抓住苏婉的手臂,转身就往外跑。
王利君紧随其后,一边跑一边回头用手电照向仓库深处。光柱扫过黑暗,照见了那些正在走近的东西——
不是人。至少不是完整的人。
是水。是直立行走的、人形的水。大约十几个,轮廓模糊,不断有水滴从它们身上落下,在地面形成一滩滩水渍。它们没有五官,没有细节,只是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,迈着蹒跚的步伐,从仓库深处走出来,走向他们。
不,不是走。是在流淌。在地面上像水流一样蔓延。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!”王利君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不知道!但别被它们碰到!”唐跃生已经冲到卷帘门前,把苏婉先推出去,然后自己侧身钻出。王利君最后一个出来,几乎是滚出来的。
他们刚离开仓库,那些水形的人影就涌到了门口。但它们没有出来,只是停在门内的阴影里,轮廓在黑暗中蠕动、变形,像一群被囚禁的幽灵。
三人退到安全距离,喘着粗气。仓库里,那些人影缓缓后退,重新融入黑暗。啪嗒啪嗒的水声也渐渐消失,一切又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那面镜子,还斜靠在仓库深处的墙上,镜面在黑暗中反射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,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那面镜子……”苏婉惊魂未定,“它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的镜子。”唐跃生平复呼吸,看向仓库,“那些东西……那些水形的人影,是那些亡者吗?”
“或者是它们的……一部分。”王利君检查了一下弹匣,虽然知道枪可能没用,但至少能带来一点安全感,“陈琳在镜子里警告我们小心猫。但那只猫呢?它还在灯塔上吗?”
他们同时看向灯塔顶端。
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,保持着同样的姿势,像一尊黑色的雕塑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,但能感觉到,它一直在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它在看戏。”苏婉喃喃道,“看我们被那些东西追,看我们逃跑,看我们害怕。它在享受这个过程。”
“也许不止是享受。”唐跃生收回目光,看向王利君,“利君,你手臂上的淤痕,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王利君愣了一下,卷起袖子。手腕上,那个青紫色的手印依然清晰,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。而且,淤痕周围的皮肤,开始出现细微的、冰裂纹一样的细线,像干燥土地上的龟裂。
“有点……麻。像冻伤。”
“苏医生,你的呢?”
苏婉也卷起袖子。她手臂上的淤痕更严重了,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,那些蛛网状的暗红纹路像血管一样凸起,在皮肤下搏动。鳞片状的压痕也更加清晰,每一个六边形的小凹陷里,都渗出了极细微的、无色透明的液体,闻起来有淡淡的水腥味。
“它在……生长。”苏婉的声音在颤抖,“像活的一样,在往皮肤深处长。”
唐跃生沉默地看着那些淤痕。陈伯说过,怨气专找心里有愧的人,那只猫在“收集”裂缝。现在看来,它不仅在收集,还在“喂养”。用受害者的恐惧、愧疚、痛苦,来喂养这些淤痕,让它们生长,直到……
直到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必须尽快找到答案。
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唐跃生做出决定,“回市局,调老码头所有的历史资料,特别是死亡记录。还有,找秦月,催检测结果。我们需要知道这些淤痕到底是什么,怎么治疗,怎么阻止。”
“那面镜子呢?”王利君问,“就留在这儿?”
“暂时动不了。而且,我怀疑那镜子是……锚点。是连接这里和那些亡者的东西。动了它,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。”
他们转身,准备原路返回。但走了几步,唐跃生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
唐跃生没回答,只是蹲下身,看着地面。
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潮湿的地面上,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,还有别的痕迹。
很小,很浅,但清晰可见。
猫的脚印。
从仓库的方向延伸过来,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。脚印很新鲜,边缘的水渍还没干。
也就是说,在他们看镜子、被水形人影追赶的时候,那只猫,曾经从仓库里出来,走到他们身后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然后,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唐跃生抬起头,再次看向灯塔顶端。
那里,已经空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