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，横店的夜晚依旧带着春寒。

　　晚上九点，明清宫苑三号影棚里灯火通明，却冷得像冰窖。

　　为了拍“若曦雪中罚跪”这场夜戏，剧组调来了三台大型造雪机，棚内温度被硬生生压到了零下三度。

　　刘师师跪在青石板铺就的“雪地”里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淡青色旗装，外面罩着拍摄用的薄斗篷。

　　人造雪花从头顶簌簌落下，落在她肩上、发上，化开成冰冷的水渍。

　　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，睫毛上结了霜，但腰背挺得笔直，眼神坚毅——那是若曦该有的姿态。

　　“《步步惊心》第八十九场第五镜，Action！”

　　刘师师抬起头，看向前方虚空处——那里应该是四爷离开的方向。

　　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倔强，到不解，到委屈，再到最后深藏的深情。

　　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，在冻得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
　　“卡！”李国立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，“好！情绪到位！保一条！”

　　已经是第七条了。

　　这场戏拍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　　刘师师拒绝了导演用替身的建议，也拒绝了在衣服里贴太多暖宝宝影响服装效果的要求。

　　她就这么实打实地跪在“雪”里，一遍又一遍。

　　林骁的戏份早就拍完了。

　　他饰演的四爷在这场戏里只有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，下午就完成了。

　　按理说，他可以直接回酒店休息。

　　但他没走。

　　他站在拍摄区外的阴影里，看着刘师师一遍遍跪下去，一遍遍抬起头，一遍遍掉眼泪。

　　每一次导演喊“卡”，助理冲上去给她披羽绒服时，他都能看到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
　　“骁哥，咱们不回吗？”助理小声问。

　　“再等等。”林骁说，“去，买点热姜茶，再买些暖宝宝。”

　　助理愣了一下，还是去了。

　　晚上十一点半，导演终于喊了“过”。

　　刘师师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来，腿已经冻得麻木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
　　两个助理连忙架住她，用厚厚的羽绒服把她裹成粽子，往休息室带。

　　经过林骁身边时，刘师师抬起头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……还没走？”她的声音都在抖。

　　林骁没说话，只是走上前，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姜茶递给她。

　　刘师师看着那杯茶，又看看他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
　　她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他手时，冷得像冰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，然后被助理扶着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林骁跟在后面。

　　到了休息室，助理帮刘师师换下湿透的戏服，裹上毛毯，然后被林骁支开了：“你们去休息吧，我在这儿。”

　　助理们对视一眼，犹豫着离开了。

　　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　　暖气开得很足，刘师师裹着毛毯缩在沙发里，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。

　　她的脸色还是很白，嘴唇依旧发紫，但总算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
　　林骁在她面前蹲下，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暖宝宝，撕开包装，拉过她的手。

　　刘师师的手指冻得像冰棍，关节处甚至有些红肿。

　　林骁把暖宝宝贴在她掌心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她的手，轻轻搓揉。

　　他的手很暖，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，摩擦在她冰冷的皮肤上，带来一阵阵刺痛又舒适的温热。

　　刘师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专注地帮她暖手，额前碎发垂下，遮住了眼睛。

　　这个角度，她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。

　　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……对我这么好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林骁动作顿了顿，没抬头：“你太拼了。”

　　“因为这是我们的戏。”刘师师说，“我不想留遗憾。”

　　“我们的戏”这四个字，她说得很自然，自然到林骁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眼睛。

　　她的眼睛还红着，睫毛湿漉漉的，但眼神很清澈，清澈到他能看见自己倒映在里面的影子。

　　“值得吗？”他问，“冻成这样，万一病了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值得。”刘师师毫不犹豫，“林骁，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觉得……若曦就是我，我就是若曦。她那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勇敢，她那种明知道会受伤还是要去爱的固执……我都懂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：

　　“因为我也一样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一根羽毛，轻轻拂过林骁的心尖。

　　他松开她的手，站起身，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
　　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，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
　　“你小时候……”林骁忽然开口，“学舞很苦吧？”

　　刘师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看你拍戏时的身段和仪态，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很苦。”

　　刘师师靠在沙发里，眼神有些飘远，

　　“六岁开始学芭蕾，每天练功八个小时，脚趾磨出血是常事。后来转学中国舞，又是从头开始。那时候我就想，为什么我要吃这么多苦？”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坚持？”

　　“因为喜欢啊。”她说，“喜欢跳舞时那种自由的感觉，喜欢用身体表达情绪。后来进了这行，也是因为喜欢演戏——喜欢变成另一个人，体验另一种人生的感觉。”

　　她转过头看他：“你呢？你为什么演戏？”

　　林骁沉默了。

　　为什么演戏？

　　因为系统？因为重生？因为想红？因为想证明自己？

　　这些答案，都不能说。

　　“因为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，“因为演戏的时候，我可以不是我自己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林骁望向窗外漆黑的夜，“总觉得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什么。只有在演戏的时候，才能暂时忘掉那种隔阂，真正地……活着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很模糊，但刘师师听懂了。

　　或者说，她以为自己听懂了。
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孤独。站在人群里，却好像隔着玻璃在看他们。但是林骁……”

　　她坐直身体，看着他：

　　“和你对戏的时候，我没有那种感觉。”

　　林骁的心脏狠狠一颤。

　　他看向她，她也正看着他。

　　休息室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　　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夜空中最干净的星星。

　　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　　窗外的风声，远处剧组收工的嘈杂声，都渐渐远去。

　　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和这一室暖光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刘师师放下已经凉了的姜茶，站起身。

　　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林骁也站起来：“我送你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助理就在外面。”刘师师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停住了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走回来，在林骁还没反应过来时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
　　那个吻很轻，很快，像雪花落在皮肤上，转瞬即逝。

　　但林骁整个人僵住了。

　　“谢谢今晚的姜茶。”

　　刘师师轻声说，然后转身，拉开门，逃跑似的离开了。

　　门关上，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　　林骁站在原地，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。

　　那里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。

　　他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，在这一刻，被重重拨动。

　　发出嗡嗡的余响。

　　窗外，横店的夜依旧寒冷。

　　但林骁觉得，自己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
　　那是他一直在压抑，一直在回避，一直在警告自己不能触碰的东西。

　　但现在，它出来了。

　　再也关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