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安禄山和侍卫们下意识望向叫声来源之际，台下的信徒们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
　　祭坛上原本熊熊燃烧的圣火，竟在摇曳中逐渐黯淡。

　　随后，火焰的颜色骤然变幻，化作赤、橙、蓝、绿、紫五色。

　　“神国！神国！”

　　几名信徒大呼一声后，重重地拜倒在地。

　　在火焰的映照下，祭坛周围的迷雾之中，竟呈现出五色变幻的楼台阁殿。

　　霎时间，成片的信徒纷纷跪伏，脸上写满了虔诚与狂热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人影从迷雾中迈出——

　　恍若神明一步跨出，从神国来到了人间。

　　是刚才那位死而复生的少年！

　　众人还处在连番变故的震惊之中，那少年乘此机会身影一闪，迅速夺过祆祝腰间的弯刀，直冲安禄山所在的位置而去。

　　因少年此前先接受安禄山的“赐福”，然后马上表演钉头不死之术，他和安禄山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。

　　眨眼间，少年便已冲至近前。

　　惊慌的神色在近卫的脸上扩散，他们还没从对李猪儿的戒备和“神国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，匆忙抽出弯刀护向安禄山，却已慢了一拍。

　　被夺刀的祆祝脸色瞬间煞白，片刻的愣神后，猛然扑向少年，伸手去抓他的脚腕，可却也迟了一步。

　　少年迅速拉近着和安禄山之间的距离。

　　五步、三步、两步、一步……

　　刀光划过，向着安禄山的方向刺去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一道身影却突然横在了他与安禄山之间——

　　是方才俯跪在地的李猪儿！

　　少年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刀，刺入了李猪儿的胸膛。

　　他迅速拔刀，想要再次刺向安禄山。

　　然而，为时已晚。

　　近卫们已然杀到，数把长刀同时贯入少年身躯，鲜血涌出，染红了他的衣衫。

　　祆祝此刻也扑将上来，死死抱住他的双腿。

　　这最后一步，少年却再也迈不出去了。

　　濒死之际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弯刀掷向安禄山。

　　弯刀在空中旋转着，刀身反射着迷离的五色光芒。

　　在少年最后的期冀的目光中，在侍卫惊惶的目光中……

　　刀尖精准地撞上了安禄山的肚子，整个刀身瞬间没入其中。

　　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
　　少年仰天狂笑，却又戛然而止。

　　却见那把弯刀竟忽地弹起，在空中旋转数圈后坠落在地，继而滚落坛下。

　　安禄山的肚子毫发无损，连衣物都未曾破损。

　　先前被刺了一刀的李猪儿这时也缓缓起身。

　　他疑惑地查看自己的胸口，同样没有任何伤口。

　　直到此刻，惊魂未定的安禄山，才终于缓缓反应过来。

　　他虽近乎目盲，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，但明白幻术把戏的他，很快就猜到这是祆祝手中那把用来表演剖心不死之术的伸缩刀。

　　是了！近卫警戒森严至极，任何能接近他的人，都要接受严格的武器搜查。

　　除了祆祝的伸缩刀是特许携带的之外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将武器带至他身旁。

　　而身旁带刀的护卫都是久经战场厮杀的勇士，绝不可能如祆祝一般，轻易就被夺走武器。

　　一念及此，安禄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
　　可还未等他完全镇定，忽然感到身下的卧榻微微一矮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抽走。

　　紧接着，他那模糊的视线中闪过一道寒光，一把刀赫然出现在他眼前。

　　这把刀他再熟悉不过，仅凭一个模糊的影子就能认出。

　　正是自己藏于塌下，那把锋利无比的胡风横刀。

　　当刀光迎面而来时，强烈的求生欲将征战沙场的记忆从身体中唤醒，安禄山下意识就要躲避。

　　只是忽地，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　　虽然依旧自称“斗战神”，但如今的安禄山已不复当年的勇猛。

　　这具身体，根本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。

　　濒死之际，他模糊的视线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，看清了握刀之人。

　　竟是那名祆祝？

　　近卫们正欲上前擒拿刺客，却见那祆祝一脚踏上安禄山的卧榻。

　　而后，他身形高高跃起，如飞鸟般越过众人，径直投入熊熊燃烧的圣火之中。

　　紧接着，无数烧红的炭火从圣火中飞出，扑向附近的近卫和宦官。

　　近卫到还好一些，身上穿着盔甲带着头盔，别过头去，伸手遮住脸就行。

　　但宦官们的头发、衣帽被纷纷点燃，惊叫着扑打火焰，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被灼伤。

　　待骚乱结束，他们再度望向圣火时，却见祆祝的身体在火中静静燃烧，不见丝毫挣扎的迹象，安详得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。

　　“砰！”

　　祆祠的大门被猛然撞开，方才奉命去调集士兵的近卫带着大批人马冲入祠内。

　　然而，仅仅离开片刻，他却愕然发现自己的陛下竟倒在一片血泊之中。

　　“陛……下……？”

　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被数柄长刀架住的少年身上，这就是刺客？

　　“近卫军听令！”

　　严庄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
　　熊熊的火光跳跃着，映照着每个人震惊与迷茫的面孔。

　　“在场所有祭司和信众，全部杀光，一个不留。”

　　信徒们还沉浸在方才神迹的震撼中，死亡却已扑面而来。

　　有人仓皇拔刀，刀未出鞘便被长矛贯穿胸膛。

　　白发穆护跪地高举《阿维斯陀》经卷，头颅滚落火坛。

　　几个粟特商人嘶吼着扑向侧门，箭矢却先一步穿透他们的后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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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圣火照耀下，刀光剑影间，惨叫声此起彼伏，祆祠内顿时化作一片修罗场。

　　鲜血在火光中缓缓流淌，染红了祆祠的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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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灵武，皇帝行宫。

　　夜色如墨，宫灯摇曳，映照出殿宇的巍峨轮廓，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庄严的剪影。

　　一名绯袍官员在太监的引导下，急匆匆地穿过宫道，朝着一处偏殿疾奔而去。

　　穿过宫门时，官员脚下一个踉跄。

　　身旁的太监急忙伸手想要搀扶，那官员却已迅速起身，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冠，继续快步向前。

　　来到殿外，官员立即拜倒。

　　太监向内通传，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。

　　“启禀陛下，太史监张禄带到！”

　　“宣。”

　　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店内传出。

　　张禄迅速起身，跟着太监趋行入殿，而后伏地叩首。

　　“天象告变，恐关国运，臣不敢耽搁，是以深夜奏请面圣。”

　　大唐皇帝李亨的声音从上方淡淡传来。

　　“说吧。”

　　张禄声音微微发颤，却字字清晰。

　　“臣等夜观星象，见荧惑、太白同犯昴。”

　　偏殿中沉默着，李亨没有追问，只是静静等待下文。

　　“昴，曰髦头，胡星也。荧惑、太白双星犯之，主胡地乱，……”

　　张禄深吸一口气，骤然抬头，直面圣上。

　　“胡王死！”

　　除这三个字在殿内不断回荡，偏殿内再无别的声音。

　　烛火轻轻摇曳，一阵北风忽然刮起，卷起殿外的落叶，沙沙拍在窗上。

　　张禄再次猛然拜倒，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。

　　“陛下，天命在唐！”

　　——《旧唐书•天文志》记载：至德元载十一月二十六日，荧惑、太白同犯昴。